沈莹没有推辞,依言走上前,端坐在他对面。
两人之间仅隔着这一张堆满竹简的书案。
汉帝随手将削刀扔在案上,目光落在沈莹脸上,打量良久,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从蜀地一路过来,风尘仆仆,长安的秋色,比之西南如何?”
寻常的寒暄,透着帝王掩饰的探寻。
沈莹双手拢在袖中,平静答道:“西南重山叠嶂,瘴气横生,虽雄浑却逼仄;关中沃野千里,九衢平坦,自有八荒四海的大气魄。”
汉帝嘴角泛起弧度:“大气魄?外头那些大儒方士,皆称赞朕定九鼎、开西域是千秋伟业。但关东盗贼四起,关中百姓疲弊,朕倒想听听,在姑娘眼里,这世道算得上好么?”
他在试探。
他不在乎世俗的功过毁誉,他只想知道,在这位“不自知的天女”心中,他刘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。
沈莹沉吟片刻:
“若论百姓生计,赋税沉重,徭役无休,天下百姓过得很苦。”
汉帝眼皮猛地一跳,眉宇间骤然聚起煞气。
多少年了,朝堂之上无人敢当面指责他的过失。
然而沈莹并未停顿,语调陡然拔高:
“可若论这天下道统与华夏脊梁,陛下之功,前无古人。”
汉帝煞气微滞,目光凝在沈莹脸上:“何以见得?”
沈莹看着这位暮年雄主,想起后世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记载,心中生出几分真实的慨叹:
“高祖受困白登,吕后忍辱单于,文景两朝靠和亲与岁币换取偏安。唯有陛下起用卫霍,封狼居胥,勒石燕然,把‘汉’这个字,刻进了四夷八荒。”
沈莹双眸明亮,语气笃定:“再过千百年,后人或许会痛惜钱粮耗尽,会叹息士卒马革裹尸的哀鸣,但绝无人能否认,正是陛下这一朝的铁血与傲骨,让天下万民自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归属,大汉民族。此等功业,利在千秋万代。”
汉帝僵直地坐在凭几后,浑浊的双目盯视着对面的女子。
【正是陛下这一朝的铁血与傲骨,让天下万民自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!】
他这一生,杀伐决断,受尽了儒生的暗讽与诸侯的怨愤。天下人都怨他穷兵黩武,怨他好大喜功,甚至连太子都时常劝他行仁政、罢兵休民。
眼前这个女子,来自神界、浑浑噩噩不识宿命,用如此平静而炽热的言辞,穿透了现世的非议,将他的功绩捧上了天道之巅!
这不是公孙卿那种为了求赏编造的谄媚之词。
她的眼中没有索求,没有畏惧!
这是发自肺腑的认可!
汉帝胸膛剧烈起伏,干瘪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下微不可查地发颤。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,竟被这短短几句话彻底点燃。
神君之言非虚!
这才是天道派来渡他的天女!
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。
暮霭沉沉,重重宫檐下的风灯被内侍点亮,微弱的光芒透进殿内,在案几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昏黄。
“好一个‘利在千秋万代’。”
天子嘴角露出真正的笑意,伸手抚了抚颔下短须:“今日与姑娘一番对坐,胜过朝堂百官万言策论。”
沈莹神色自若,心底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用现代九年义务教育的历史总结夸赞古代帝王,这波险棋算是走通了。刘彻这种一辈子自视甚高的狂人,最缺的从来不是奉承,而是一个能读懂他宏图大略的知己。
“陛下谬赞,民女不过是就事论事。”沈莹垂首道。
天子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中越发笃定。
分明是九天真仙,偏偏自以为是一介平民凡女,这份毫无自知的赤诚,正是天道降下的最大契机。他决不能打碎这份纯粹,他要慢慢滋养这份认可,直到天门为他大开。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汉帝站起身,深黑色的龙袍在暮色中沉肃如山:“今日劳你入宫一趟。天色已晚,宫中道巷繁复,你自行出宫便可,无人拘束你。”
沈莹随之起身,按照寻常草民的礼制,躬身下拜:“民女告退。”
“慢着。”
汉帝忽然抬手,浑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下达帝王敕令:
“你是入凡的仙人,以后见朕,不必跪拜。”
沈莹身形微顿。
她直起身,对上汉帝意味深长的目光,神色未变,只是平静地颔首:“谢陛下。”
言罢,她转过身,步履平稳地跨出了温室殿的朱漆大门。
汉帝负手立在殿门内侧,目光追随着那道素白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,直至被重重宫灯吞没。
这位暮年雄主目光深沉,竭力压制着将她强行留在身侧的冲动。天道引渡天女的身份暂时扣住了天子的贪念。
沈莹走下汉白玉阶,夜风扑在面上,卷走大殿内积郁多时的沉香气味。
她抬手正了正衣领,牙白曲裾深衣的下摆垂在石阶边。
宛若没有随行,要回神幄料理通灵后的残局。
沈莹独自一人,沿着笔直宽阔的御道朝北走。
未央宫太大,层楼叠榭,重门相扣。入夜后的宫殿没有市井烟火,只有立在汉白玉石座上的铜灯,在冷风里泛着昏黄的光。
拐过一道高大的夯土宫墙时,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转出一名宫人。
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内侍,穿一身青灰布袍,低眉顺眼,双手拢在宽袖中,踩着无声的布履快步走上前来。
“贵人。”
内侍在沈莹身前三步处停下,规矩行礼,声音尖细干瘪:“神巫命奴婢在偏道候着,引贵人出宫,免得冲撞了巡夜的虎贲军。”
沈莹停下脚步,打量着眼前的内侍。
这内侍低着头,看不清眉眼。
宛若的人。
沈莹心中微定,却没有放松警惕:“前头带路。”
内侍躬身,转过身,提着一盏没有字样的竹丝皮纸灯笼,朝着斜前方一条狭窄逼仄的夹道走去。
沈莹跟在后头,步幅不紧不慢。
未央宫建制森严,主道平直宽广,巡守极为严密。但两人脚下的路却越走越窄。
两侧是高达两丈的赤红宫墙,墙皮在经年风雨中有些剥落,露出内里的夯土。脚下的青砖也从整齐平滑的御道砖,变成了带有磨损痕迹的旧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