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娇杏生娃，周桂菊自当要来探。

　　她不当家更不管钱，手头相当拮据，拎来三十个鸡蛋，有一半是问邻居借的。

　　婆母念着周本源偶尔会塞些钱接济才没发作，否则她在许家的日子更不好过。

　　赵玉秀见了她没个好脸色，周桂菊自觉理屈，不敢有怨言。

　　关切问起周兴荣如何，赵玉秀听着愈发不快，语气冲道：“被罢考三年，还能好到哪去？”

　　说着又提起许老三闹事，满口怨言：“若不是犯晦气，哪来这许多倒霉事？摊上这么个妹夫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
　　周桂菊面上讪讪，闭嘴不敢再言语。

　　进屋去看张娇杏，娘俩正睡的熟，只同周本砚说了两句话，便又出了屋。

　　深知不受娘家人待见，周桂菊这便借口家里忙，去跟吴氏说要回去。

　　几回来都没留饭，总归是自个亲闺女，吴氏不忍心，叫她吃过晌午饭再走，说免得叫外人看着说闲话。

　　她既这样说，周桂菊也不好再走，坐下来陪她闲话。

　　吴氏提起周彩霞之事，“你大哥还怪我，说我该把你接回来，可他也不想想，你跟彩霞能一样吗？

　　她年轻还能生，模样又好，就是和离也是不愁嫁。

　　把你接回来就算再走一家，没个亲生孩子，两口子还是不一心。

　　别人的娃你就算再尽心伺候，人家未必把你当成亲娘一般，到老了还不是可怜？

　　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在许家，等过两年招弟能说亲了招个上门女婿，生下孙子许老三也就收心能安生过日子了。”

　　周桂菊苦笑着不作声。

　　她心里是羡慕周彩霞的，娘家能撑腰，不用在夫家死熬着。

　　许老三经常动手，她不知道多少次想过和离，先前心里还存着念想，娘家看不下去就会将她娘俩接回去。

　　次数一多才看清，亲娘压根没这想法，只会叫她忍、叫她熬，说慢慢会变好。

　　可她压根看不到何时是个头。

　　等招弟生下儿子，许老三就会安分？

　　这话她是不信，也不敢奢望。

　　娘家不给撑腰，她就不敢说和离的话，否则连个去处都没有。

　　这些年她也就慢慢放弃了。

　　心想就熬着吧，熬到真过不下去那天再说。

　　她也曾无数次觉得过不下去了，可一看到招弟，轻生的念头就消了。

　　招弟是个可怜孩子，在这世上除了她这个亲娘疼，就没人心疼了。

　　她要是一死了之，更没人能为招弟打算了。

　　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，她自个已尝遍这世间的苦，不想招弟再走她老路，一辈子吃苦受罪、艰难度日。

　　就是冲这个念想，她才能熬到今日。

　　吴氏看她不作声，叹声道：“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怨言的，可娘又有什么办法？

　　你哥说接回来不一定再嫁人，咱家能养得起，这话是没错。

　　可你想想兴繁、秋玲她们，眼看着都要说亲了，把你接回来，你两个嫂子会完全没怨言？

　　我也是不想家里闹的不安生，再说你当姑母的，也不想连累孩子们是不是？”

　　说着又提起赵玉秀，“因为兴荣的事，你二嫂一肚子怨言，这也不能怪她，好好一个孩子摊上这倒霉事，哪个当娘的心里会舒坦？

　　虽说不能怪你，但谁叫许老三那日大闹一场犯晦气，有些事不能不信。

　　就像喜凤姐弟初一大闹那一场，没过十五来福就出了事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　　周桂菊说不出辩驳的话，她自个也觉不该触霉头，有些事真的不好说。

　　要说不该信，偏偏就出了事。

　　她已然成了这样，并不想再连累家中小辈。

　　点点头：“我不怪娘，这都是我的命。”

　　见吴氏欲言又止，还出声宽慰：“上回大哥把他打了一顿，到底还是有用的，怕我来告状，不惹急了不敢再动手。

　　这些日子在竹坊干活鲜少来家，难得过了几日清静日子。”

　　吴氏便道：“他是浑人你是知晓的，做事聪明些，莫与他多计较，你不吭声他总不能上来就动手吧。

　　凡事好好说，再熬过这两年就好了，有你大哥看着，不会叫你短了吃喝。

　　有难处就说话，我手里也有几个银子，不能接你回来，接济一把还是行的。

　　说到底我就你这一个亲闺女，心里是盼着你能把日子过好的。”

　　几句暖言说的周桂菊红了眼。

　　点点头：“我知晓，娘也有娘的难处，我不怪你。”

　　吴氏叹声：“这都怪你那大伯，当初家里穷，他要肯早早拉你爹一把，也不至成这样。”

　　周桂菊没接话，她并不怨大伯，只怪自己命不好。

　　她不接话，吴氏抱怨两句也就住了口。

　　又说起周彩英，“她的日子也不好过，孙朝安一心要帮大房两个侄子，听人说两口子闹的几个月都不说一句话。

　　前些日子本全还把他叫来喝酒劝来着，又有什么用呢？

　　孙朝安眼里只有两个侄子，说不定早就跟他大嫂有一腿。”

　　周桂菊震惊，“不会吧？”

　　吴氏不屑道：“这有什么不可能的？他大哥没了，大嫂也没改嫁，这些年咋过来的？

　　要是两人一点事没有，他会一心帮大房，甚至连亲生孩子都不顾？”

　　周桂菊还是不敢相信，“那可是他亲大嫂，传出去多难听。”

　　吴氏就道：“他向来喜欢嘴上花说，做出这种事正常，人一旦动邪念，哪还顾得上名声，只图自己畅快了。”

　　周桂菊叹息：“没想到彩英过的也这么难。”

　　吴氏跟着叹：“是啊，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
　　又道：“也真是邪了门，咱这三家的闺女都过的不好，到底犯了什么冲？”

　　“莫不是离杨家太近的缘故？也真是倒霉。”

　　周桂菊没朝这上边想过，满是错愕：“咱又不与杨家多走动，哪就冲上了？”

　　吴氏道：“杨家风水不好，咱这离的近，总会有影响。”

　　啧啧两声：“那赵素芬也真是胆大，还敢教杨秋梨做绣活，也不怕克到。”

　　不待周桂菊接话又道：“说来她也是个命硬的，谁克谁也不一定呢。”

　　“这娇杏也是，我说不让朝后头去，偏偏就是不听，如今好了跟着生闺女了。”

　　周桂菊这才道：“她还年轻，总能生男娃。”

　　吴氏疼周本砚，没敢说丧气话，说起宝珠名字：“我说叫秋珠，两口子都不愿意。

　　你是不知道张家如何宠闺女的，我可不想以后小娃被他们宠坏，就跟娇杏似的，什么活都不会干，说上两句就眼泪汪汪的……”

　　周桂菊听着满是羡慕。

　　她从来没被人这样疼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