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半。
上塰区总部会议室里的气氛，已经变得有些压抑。
长桌左侧最靠前的那个位置，从会议开始前一直空到现在。
赵理君始终没有出现。
主位上，吴勋靠着椅背，双眼微闭，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，实则心里已经把事情想得十分明白。
通知开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。
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半个小时。
赵理君既没有露面，也没有派人过来说明情况。
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。
对方是故意的。
这是想借着迟到给他这个新任区长一个下马威，让上塰区这些骨干看看，他赵理君根本没把这个新上司放在眼里。
想到这里，吴勋心中反而泛起一阵冷笑。
他回来之前还在琢磨，到底该找什么由头对赵理君下手。
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布局，这家伙便主动把把柄递到了他手里。
既然如此，那便怨不得他了。
片刻后，吴勋终于睁开眼睛。
冰冷的目光从会议桌两侧众人脸上一一扫过，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顿时更加寂静。
“在座诸位与吴某大多都见过面，想必也清楚我的身份，所以那些自我介绍和客套话就免了。”
吴勋坐直身体，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现在，我宣布，上塰区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。”
没有寒暄，也没有所谓的新官致辞。
吴勋开门见山，直接进入正题。
“抗战全面爆发以来，上塰区连续遭受重创。”
“最鼎盛的时候，全区内外勤、行动以及外围人员加起来超过一千人。可到了今天，真正还能掌握和调动的，只剩三四百。”
“换句话说，短短这段时间，我们已经损失了五六百名行动人员和外勤特工。”
吴勋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种规模的折损，在上塰区过去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。”
“造成如今这个局面，王天木等人的叛变当然是重要原因。”
“但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几个叛徒身上，那就是自欺欺人。”
吴勋目光一沉。
“我们的组织架构、联络方式，以及各条情报线之间，同样存在严重漏洞。”
“否则，敌人不可能顺藤摸瓜，一次又一次把我们的人拔出来。”
在场几名科室主官神情各异，却没人开口。
吴勋也不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，直接宣布自己的决定。
“所以，从今天开始，上塰区内部重新整编。”
“现有情报线全部重新梳理，各行动力量统一调整，不再沿用过去那种各自为政的编排方式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先把目光落在陈焕然身上。
“陈科长。”
“在。”
陈焕然立刻坐直。
“情报科现有全部外勤人员，包括潜伏人员的身份资料、联络方式以及所属情报线，整理成册。”
“资料交给吴毓坤副区长，由她统一复核和重新分配。”
陈焕然眼角微微一跳。
吴勋却已经将视线转向另一边。
“齐科长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
“行动科直属的各行动组全部拆开重编。原有人员重新混合安排，具体花名册整理之后直接报到我这里。”
齐格海神色微变，却没有立刻出声。
吴勋继续说道：“后勤科长一职目前空缺。在局本部正式派人下来之前，由陆军中尉王蜀暂代后勤科长职务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最后才看向赵莹。
“赵科长。”
赵莹抬起头。
“电讯科目前分散在外的电台、报务员以及负责译电的人，全部迁回总部。”
“以后本区的重要电文直接在总部完成收发与译电。”
“把电台单独放在外面，看似安全，可一旦山城那边发来紧急命令，还要层层传递，平白浪费时间。”
一连串命令下来，会议桌两侧几名科长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同。
谁都不是傻子。
吴勋嘴上说的是整编，实际上第一件要做的事，就是把整个上塰区最重要的几项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。
其中最关键的，便是人。
做情报这一行，枪支、经费、电台固然重要，但真正不可替代的永远是情报人员。
这些潜伏人员身份各不相同。
有的人表面只是药铺掌柜，有的是赌场里替人看场子的打手，还有人混进了伪警察系统。
甚至某些日军军官身边的翻译、秘书，也可能暗中替军统做事。
正是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，彼此串联之后，组成了一张张隐藏在上塰各处的情报网络。
每天，大量消息便通过这些人一点点汇聚到上塰区。
而如今，吴勋以“重新调整情报线”为理由，要求情报科把所有潜伏人员资料上交。
这几乎等于直接把陈焕然手里最重要的资本抽走。
陈焕然脸色已经有些难看。
就在两天前，他才收到戴老板亲自发来的密电。
上峰的意思很明确。
吴勋正式接任后，可以交出一部分外围人员和普通情报员，以免双方刚开始就发生正面冲突。
可真正关键的那些核心人员，必须继续掌握在他手中。
必要的时候，甚至可以让这些人从上塰区现有名册里“消失”。
从那以后，他们只接受戴老板直接指挥。
这实际上便是在吴勋的上塰区之外，再保留一张完全独立的情报网。
如今吴勋一开口，便要求他把所有名单一次性交出来。
两边的命令已经直接撞在了一起。
“陈科长。”
吴勋忽然出声。
陈焕然心里一紧，抬头正好对上吴勋那双冷淡的眼睛。
“怎么？”
“对我的安排有异议？”
吴勋静静看着他。
对于陈焕然的背景，他当然清楚。
这是戴雨农真正意义上的嫡系。
若此人肯老老实实服从命令，他并不介意暂时留下对方，甚至给他一个继续往上走的机会。
可若是陈焕然想拿戴老板压自己……
那就只能换人了。
短暂沉默后，陈焕然还是站了起来。
“报告区长，卑职没有异议。”
“长官命令，卑职坚决执行！”
声音十分响亮。
至少表面上，没有任何问题。
吴勋轻轻点头，没有再逼问，随后看向齐格海。
“齐科长呢？”
齐格海同样起身。
“卑职服从区长安排，没有意见。”
“很好。”
吴勋这才转向赵莹。
“赵科长，你呢？”
赵莹缓缓从座位上站起。
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迟疑。
单从规矩上讲，吴勋让她把电台以及电讯人员迁入区总部，根本挑不出什么问题。
区本部本就是整个上塰区的指挥中枢。
电讯科靠近总部办公，确实有利于紧急电文的收发。
可问题在于……
她同样接到过山城方面的秘密指示。
命令只有一个意思。
电台和核心报务人员，绝不能完全落入吴勋控制之中。
甚至要求她尽可能远离吴勋。
两道命令完全相反。
赵莹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“卑职……”
她刚刚开口。
砰！
一声巨响猛然打断了她的话。
会议室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在场所有人瞬间转头。
门口，一道高大身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。
赵理君披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，一只手插在衣兜里，嘴角还叼着半截香烟。
烟雾随着他的脚步缓缓飘散。
那副做派哪里像是来参加上级召集的会议，倒像是故意来砸场子的。
他进门以后，根本没去自己的位置，先扫了会议室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