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，她转身走到旁边，对一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。

　　那名大汉领命后，很快离开了地下审讯室。

　　夜已经很深。

　　吴勋乘车赶到江边码头的仓库时，四周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喧闹，只剩江风拍岸的声音。

　　今晚，他一直待在公共租界的军统上塰区总部。

　　刚刚接掌上塰区，摆在他面前的事情实在太多。人员档案需要逐一查看，各科室的关系要重新理顺，就连过去的经费支出，他也得亲自过目。

　　一整个晚上，几乎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
　　直到手下突然送来消息，他才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，第一时间赶往码头。

　　进入仓库后，一名特务早已等候多时。

　　“区长，这边请。”

　　吴勋没有废话，跟着对方穿过仓库，很快来到藏在地下的审讯室。

　　厚重的铁门被推开。

　　里面灯光昏暗，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。

　　陈焕然此时正被牢牢捆在木桩上。

　　经历这一番折腾，他脸上早已没了血色，只是当吴勋出现的一刹那，那双低垂的眼睛里，仍旧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怨恨。

　　吴毓坤与吴忆梅都守在一旁。

　　吴勋进门之后，没有立刻理会陈焕然，而是先看向吴毓坤。

　　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吴毓坤轻声答道：“他坚持要见您，说只有见到您本人，才肯交代上塰区那些潜伏情报人员的身份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

　　吴勋眉梢微微一动，随即朝木桩走去。

　　来到陈焕然面前，他停下脚步。

　　“说吧，非要见我，到底想谈什么？”

　　陈焕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声音沙哑。

　　“吴区长，卑职愿意把自己掌握的潜伏人员全部交出来。不光如此，戴老板那边今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，我也可以替您留意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他抬头望向吴勋，眼中的求生欲再也遮掩不住。

　　“卑职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
　　“留我一条命。”

　　吴勋听后，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。
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，不但肯交出上塰区的情报网，还愿意回去替我盯着戴老板？”

　　“没错。”

　　陈焕然忙不迭地点头。

　　“只要区长今日肯饶我一次，从今往后，卑职这条命就是您的。您让我往东，我绝不敢往西。”

　　吴勋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
　　这个陈焕然，倒是真的能屈能伸。

　　不过在吴勋看来，这种人越懂得见风使舵，反而越不能轻信。

　　今天他能为了活命跪在自己面前，明天自然也可能为了活命，再把自己卖给别人。

　　所谓忠心，在这种人身上根本不值几个钱。

　　见吴勋迟迟没有表态，陈焕然心里越来越慌。

　　他眼珠一转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，连忙补充道：“区长，卑职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。”

　　吴勋淡淡看着他。

　　“讲。”

　　“卑职被带走之前，已经偷偷向戴老板发过一封电报。”

　　陈焕然咬了咬牙，索性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。

　　“您今天晚上在上塰区总部做的那些事情，卑职已经原原本本汇报了上去。戴老板向来器重赵副区长，如今您动了赵副区长，他绝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
　　“所以区长必须尽快想好应对之策。”

　　“否则……戴老板很可能借这件事情来对付您。”

　　吴勋听到这里，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。

　　连这件事都肯主动交代？

　　看来陈焕然为了保命，是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　　可也正因为如此，更证明此人根本没有底线。

　　现在能拿戴老板当投名状，哪天风向不对，一样可以拿他吴勋的脑袋去换前程。

　　心里虽然已经给陈焕然判了死刑，吴勋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。

　　反倒露出几分满意。

　　“很好。”

　　“至少从目前来看，我能看到你的诚意。”

　　陈焕然闻言，精神顿时一振。

　　吴勋继续说道：“只要你把所知道的潜伏人员全部交出来，我可以答应不杀你。”

　　“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，你继续替我盯住戴老板。”

　　“今后他那边有什么重要动作，必须第一时间送到我手里。”

　　陈焕然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。

　　他赶紧说道：“区长放心，卑职以后一定唯您之命是从，绝不敢有二心！”

　　吴勋满意地点点头，随即朝旁边挥了下手。

　　“给陈科长松绑。”

　　听到这句话，吴毓坤神色顿时有些变化。

　　她下意识上前半步。

　　“长官……”

　　吴勋抬手打断她。

　　“陈科长既然已经弃暗投明，那便是自己人，不必如此防着。”

　　吴毓坤哪里会不知道陈焕然是什么货色。

　　她眼中浮出一抹担忧，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
　　“可是他……”

　　“行了。”

　　吴勋语气十分笃定。

　　“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。我相信陈科长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
　　见他态度如此坚决，吴毓坤也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她轻叹一声，退到旁边。

　　负责看守的特务随即上前，解开陈焕然身上的绳索。

　　绳子刚一松开，陈焕然两条腿便没了力气，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。

　　“多谢区长饶命！”

　　吴勋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
　　“起来吧，不必这样。”

　　嘴上说得客气，他心里却在冷笑。

　　既然陈焕然喜欢演这一套，那自己就陪他把戏演到底。

　　陈焕然挣扎着站起身，连腰都不敢完全挺直。

　　“谢区长。”

　　稍稍缓过一口气，他朝左右看了两眼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区长，潜伏人员的身份极为机密，不如……让闲杂人等先出去？”

　　吴勋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
　　于是转头望向审讯室里的两名特务。

　　“你们先到外面守着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

　　两人立即离开，顺手把铁门关上。

　　陈焕然却依旧没有开口。

　　他的视线悄悄落在吴毓坤与吴忆梅身上。

　　吴勋见状，神色平静。

　　“她们不用回避。”

　　“有什么话，直接说。”

　　这两个人，他本就没有打算瞒着。

　　吴毓坤是他在上塰区最重要的臂助之一，同时也是与他关系极深的女人。

　　吴忆梅更是由他亲手带出来的人，连第一次杀人都是他亲自教的。

　　若连她们都无法信任，那这上塰区里也没有几个真正能让他放心的人了。

　　陈焕然见状，自然不敢再有意见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接下来，他再没有绕弯子。

　　凡是自己知道的潜伏人员，他开始一个接着一个交代。

　　姓名、身份、活动区域、掩护职业，只要还能记得的，几乎全说了出来。

　　吴忆梅站在旁边，迅速将这些内容一一记录。

　　足足说了许久，陈焕然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一共又供出了58个人。

　　再算上先前已经交代的那些名单，落到吴勋手里的潜伏人员已经超过80人。

　　吴勋拿过记录，低头扫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