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晨睁开眼，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　　泡面。

　　红烧牛肉味的，泡烂了的那种。

　　他猛地坐起来，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出租屋的电脑桌上，面前是三台显示器，屏幕上挂着七八个游戏和视频的窗口，角落里，工牌、没拆封的外卖、一盒空了的功能饮料堆成了山。

　　墙上的电子表显示：凌晨三点四十七。

　　苏晨愣住了。

　　"……回来了？"

　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　　年轻，瘦削，手腕上没有红绳，没有粉红丝带，只有一道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薄茧。

　　没有金黑战甲，没有统帅之剑。

　　他还是那个加班到深夜的社畜。

　　"做梦？"苏晨掐了自己一把，疼得龇牙，"不对，中了第四使徒的灰光，应该是幻境……"

　　他想站起来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

　　或者说，这具身体有它自己的意志。

　　他"看"着自己的手抓起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推送——《国漫年度盘点：那些陪我们长大的热血番》。

　　他"看"着自己的手指划过屏幕，点开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
　　一人之下。火影。狐妖小红娘。完美世界。镇魂街。魁拔……

　　然后，胸口一阵剧痛。

　　那种连续熬夜熬到极限的、心脏被人攥住的剧痛。

　　苏晨想喊，想叫救护车，想抓起手机打120。

　　可"他"没有。

　　"他"只是趴在桌上，盯着屏幕里那些热闹的、笑着的、战斗着的角色，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
　　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
　　"要是……能活在那样的世界里……就好了……"

　　黑暗。

　　再睁眼，苏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山路上。

　　异人界。龙虎山。

　　他低头，身上是刚穿越时那身借来的道袍。

　　"第一世……"苏晨喃喃。

　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他经历过一次。

　　果然，前方山道上，一个穿着宽松衣服的女孩蹲在地上，正对着一筐萝卜发呆，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一张干净呆萌的脸。

　　"你是哪个？"

　　苏晨的呼吸一滞。

　　这是冯宝宝。

　　不是他的冯宝宝。

　　是上一轮的、属于黑化苏晨的那个冯宝宝。

　　可那张脸，那个语气，那个蹲在地上啃萝卜的样子——

　　一模一样。

　　幻境里的"他"走了过去，傻乎乎地搭话，被冯宝宝当成可疑分子一锄头抡过来，抱头鼠窜。

　　苏晨想笑。

　　和他初遇冯宝宝时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　　日子像快进的胶片一样掠过。

　　他"看"着这一轮的自己，走完了和他几乎相同的路。

　　异人界收冯宝宝，魔仙堡遇小魔仙，木叶村见雏田，柯南世界碰灰原哀，葫芦山降蛇精，神兵小将逢铁心……

　　一个世界，又一个世界。

　　他收服了十三位气运之女。

　　他见过上一轮的雏田红着脸表白，转生眼里映着星光。

　　见过上一轮的涂山雅雅嘴硬心软，喝醉了在苦情树下偷偷把红线系在他手腕上。

　　见过上一轮的火灵儿一脚把他踹翻，叉着腰说"跟着老娘，有肉吃"。

　　见过上一轮的夏铃端着熬了八遍的粥，紧张得不敢抬头。

　　见过上一轮的镜心冷着一张脸，却把最贵重的脉门护符塞进他手里。

　　每一张脸，苏晨都认识。

　　每一段笑，他都经历过。

　　甚至连上一轮的冯宝宝欠他的那顿萝卜炖肉，都和这一轮分毫不差。

　　苏晨的眼眶，不知不觉地热了。

　　他开始明白，黑化苏晨为什么会疯。

　　因为这一切太真了。

　　真得和他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区别。

　　这些女孩是真的爱他，这些笑是真的，这些一起烤过的鱿鱼、一起逃过的命、一起看过的月亮，全都是真的。

　　然后，大寂灭来了。

　　胶片的色调，在某一天，骤然变灰。

　　先是天空。

　　十三个世界的天空，同时裂开了灰色的口子，那种能"抹除"存在的灰气，从裂缝里倒灌下来。

　　苏晨"看"着幻境里的自己，拼了命地奔走。

　　他用万界之力去堵裂缝，堵不住。

　　他把女主们一个一个转移到最坚固的世界壁垒后面，壁垒在灰气面前像纸糊的一样。

　　他甚至跪在核心前，用头去撞那十三根锁链，求轮回停一停，停一停就好。

　　没有用。

　　第一个倒下的，是上一轮的雏田。

　　她用转生眼为所有人照出灰气里唯一一条逃生的路，眼睛燃到了极限，最后化作一片白色的光羽，落在"他"掌心，还保持着指路的姿势。

　　"苏晨君……快走……"

　　"别回头。"

　　第二个，是火灵儿。

　　朱雀血脉燃到了最后一刻，她化成一只浴火的朱雀，用整个身体堵住了一道倾倒下来的灰浪，把最后一块完整的陆地，推给了"他"和剩下的人。

　　"哭什么哭！"火焰里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凶，"老娘这辈子肉吃够了，架打够了——"

　　"就是还没吃到你烤的鱿鱼……你个混蛋，又糊了吧……"

　　火焰，灭了。

　　苏晨站在幻境里，浑身发抖。

　　他想闭眼，闭不上。

　　这是黑化苏晨的记忆，被第四使徒强行灌进他的意识，他只能"看"，一个画面都躲不掉。

　　第三个，第四个，第五个……

　　上一轮的铁心，挡在一座崩塌的世界壁垒前，神兵出鞘，剑穗在风里散成了丝。

　　她把那柄统帅之剑塞回幻境里的"他"手里，像出征前夜一样。

　　"剑在，人在。"

　　"我先替你，顶住这面墙。"

　　"你带她们走。"

　　剑穗的丝，一根一根地白了。

　　上一轮的小蓝、美琪、美雪，三个小魔仙手拉着手，把最后一片守护魔法阵撑开，罩住撤退的人群。

　　魔法阵在灰气里碎成星光，美雪临走还在喊："苏晨哥哥！阵法我们绣了两层！记得、记得活着！"

　　上一轮的蛇精，媚笑到了最后一刻。

　　她把那朵不败花别在幻境里"他"的领口，用妖力凝成的花在灰气里倔强地开着。

　　"小没良心的。"她声音还是那么媚，"花我给你留着。"

　　"什么时候你撑不住了，就看看它——"

　　"妖可以死，妖的眼光，不能输。"

　　花，在她身后，和她一起，慢慢地淡了。

　　上一轮的夏铃把熬好的粥塞进他手里，转身让守护灵李轩辕挡在他身前，一人一灵，被灰气吞没。

　　上一轮的镜心，用十二脉门为他撑起最后一道脉频屏障，脉门一颗颗碎裂，她却在屏障里冲他笑了一下，那是她一生里最冷也最暖的一个笑。

　　上一轮的徐欣，站在星际舰队最后一艘战舰的舰桥上，没有哭。

　　她把所有作战数据、所有她和灰原哀推演过的"万一"，全部塞进一枚芯片，按进幻境里"他"的手心。

　　"数据都在里面。"她的声音透过通讯，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菜单，"活下去，别浪费我们算的命。"

　　战舰调转方向，撞进了身后追来的灰潮。

　　上一轮的灰原哀，是最后一批倒下的。

　　她没有战斗的力量，就用自己的脑子。

　　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枚"锚"——用她对所有人的记忆，死死记住每一个人的样子、声音、习惯，哪怕肉身毁了，只要记忆还在，痕迹就不会彻底消失。

　　灰气漫上来的时候，她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，写到手都透明了。

　　最后一行字，是写给幻境里"他"的。

　　【别哭。】

　　【记得我们，就不算输。】

　　上一轮的涂山雅雅，九尾尽断，把最后的红线缠在他手腕上，推他离开，自己转身走进灰里，红衣一点一点变成灰白。

　　苏晨的膝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。

　　他跪在幻境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
　　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
　　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他的冯宝宝、他的雏田、他的火灵儿。

　　可他控制不住。

　　因为他太清楚了——如果那道灰气落在他的世界里，倒下去的就会是他熟悉的那些脸。

　　会是他的雏田，他的火灵儿，他的夏铃。

　　那种"眼睁睁看着，却什么也做不了"的痛，他隔着一轮轮回，都能尝出味道。

　　苦的。

　　腥的。

　　像把整颗心泡在烧红的铁水里。

　　最后，画面定格在一片花海里。

　　暖色调的花海，本该是第96章那张合影里的地方。

　　上一轮的苏晨跪在花海中央，怀里抱着最后一个人。

　　冯宝宝。

　　上一轮的冯宝宝，半透明的身体正在化成光点，她手里还攥着那半根没吃完的萝卜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
　　"苏晨娃儿。"她的声音轻得像风，"我可能……吃不到你炖的肉了……"

　　"你莫哭。"

　　"你这个人啥子都好，就是爱哭……"

　　"活下去。"

　　"替我们……好好看看……下一个春天……"

　　光点，散了。

　　花海，在灰气里，一寸一寸地熄灭。

　　上一轮的苏晨抱着空了的怀抱，跪在死去的世界中央，仰着头。

　　他没有哭出声。

　　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，久到灰气漫过了他的膝盖、他的腰、他的胸口。

　　久到那双和苏晨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里，最后一点光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结成了冰。

　　然后，那片冰，变成了黑色。

　　黑化苏晨，就是在这一刻，诞生的。

　　苏晨瘫坐在幻境的灰地上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。

　　他的意识，在这一轮轮的痛苦里，被泡得发涨、发软，几乎要散架。

　　他开始理解那个疯子了。

　　他甚至有一瞬间，觉得那个疯子是对的——既然得到了一定会失去，既然每一个春天后面都跟着一个寂灭，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没有，就不会痛。

　　就在他的意识快要被这片灰彻底吞没的时候——

　　幻境里，那个跪在花海里的黑色身影，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　　黑化苏晨转过身。

　　他走到苏晨面前，蹲下身，和他平视。

　　那张和苏晨一模一样的脸上，没有愤怒，没有疯狂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被痛熬干了的平静。

　　他看着跪在地上、满脸是泪的苏晨。

　　看着这个被他的一生，逼到崩溃边缘的自己。

　　然后，他开口。

　　声音很轻，像灰烬落在雪上。

　　"都看完了？"

　　"痛吗？"

　　"我也是这么痛过来的。"

　　他伸出手，按在苏晨的肩膀上。

　　"现在——"

　　"你懂了吗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