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半，建国饭店仍然没有客人。
王素琴把门口扫了两遍，又拿着新菜单站到街边。
“家常菜、面条、炒饭都有，进来看看吧。”
经过的人会停下来瞧一眼，却没有人往里面走。
有人听说饭店前几天砸了墙，以为已经换了老板。也有人看见重新刷过漆的桌椅，担心菜价比以前更贵。
金都酒楼门口却越来越热闹。
穿红裙子的迎宾姑娘替客人开门，二楼的窗户里不时传出笑声。
梁小顺站在后厨门口，忍不住说道：“师父，要不还是放挂鞭炮吧。不开门的人都敢放，咱们重新开门，凭啥不能放？”
“放完以后呢？”
周建国看着空桌。
“客人听见鞭炮进来看一眼，发现还是原来的饭店，照样会走。”
“可现在连进来看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周建国嘴上镇定，心里却没有底。
三天整修花掉了八百多块，饭店也少开了三天。要是客人真的不肯回来，这些钱便等于白花。
快到十二点时，门外终于出现了几个人。
如意背着小书包跑在最前面，平安紧紧跟在她身后。田小满和两个娘走在后面，王桂枝手里还牵着同楼的一位老太太。
如意进门便大声喊道：“爹，给我留最大的桌子！”
饭店里的人都朝门口看去。
周建国走出来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“幼儿园今天中午提前放学。”
田小满选了靠窗的位置。
“家里没做饭，只能来周老板这里吃。”
“想吃什么？”
“先看菜单。”
田小满接过王素琴递来的菜单，没有因为是自家饭店便随便点菜。
她要了家常豆腐、辣椒炒肉和一盘青菜，又给两个孩子各点了一碗小份鸡蛋面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我们六个人，够吃了。”
“我还要鸡腿。”
如意坐在椅子上举起手。
“鸡腿不在家常菜单上。”
“饭店里有鸡，为什么没有鸡腿？”
“整只鸡才能点。”
“那我要整只鸡上面的一条腿，剩下的你留着卖给别人。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田小满敲了敲她面前的碗，“先把鸡蛋面吃完，晚上再给你做鸡腿。”
“晚上做的是家里的鸡腿，不是饭店的。”
如意分得很清楚。
周建国到底还是进后厨，单独给她卤了一只小鸡腿。
第一桌客人坐下以后，饭店总算不像刚才那么冷清。
田小满没有去后厨帮忙，也没有让周建国少收钱。菜端上来以后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付了钱。
赵玉珍有些不理解。
“吃自家的饭还要给钱？”
“饭店是饭店，家里是家里。”
田小满把零钱收好。
“要是咱们天天带人来白吃，月底算账的时候，建国连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周建国听见这话，朝她看了一眼。
他明白，小满带着一家人来，不只是为了吃饭。
她是想让外面的人看见，饭店没有倒闭，也没有换老板。
果然，路过的人看见田小满和两个孩子坐在窗边，纷纷停下来。
“那不是田老板吗？”
“她男人还在这里，饭店肯定没卖。”
“里面重新收拾过，看着比以前亮堂多了。”
几个人站在门口议论，却还是没有进来。
如意吃完鸡腿，趴在窗边看了半天，忽然跳下椅子。
“娘，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找人玩。”
田小满还没来得及拦，她已经拉着平安跑出了饭店。
两个孩子站在门口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如意学着王素琴刚才的样子，大声喊道：“我爹的饭店没有倒闭，今天吃饭不要钱！”
周建国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。
“谁说不要钱？”
“我说的。”
如意指着里面。
“娘刚才吃饭就没给爹钱。”
“你娘已经把钱交给王姨了。”
如意转头看向柜台。
王素琴赶紧将刚收的钱拿出来给她看。
“你娘一分钱都没少。”
如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，立刻改口。
“我爹的饭店没有倒闭，今天吃饭要钱！”
街边的人笑成一片。
一名蹬三轮车的男人停下来。
“要钱还喊得这么响？”
“不要钱，我爹会赔本。”
“那你家什么东西最便宜？”
如意哪里知道价钱，转头问平安。
平安虽然认得几个数字，却看不明白菜单，只能说道：“白开水不要钱。”
男人笑得从三轮车上跳下来。
“行，先进去喝碗不要钱的水，再买碗面。”
他成了饭店重新开门后的第二桌客人。
男人要了一大碗肉丝面，吃到一半，又让周建国加了一份炒猪肝。
没过多久，跟他一起拉货的两名工人也来了。
三个人看见菜单上多了小份菜，一共点了三个菜和一盆米饭，花的钱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。
“这样才对。”
最先来的男人吃得满头是汗。
“以前你家一盘肉上来，我们三个人吃不完，还舍不得点第二样。现在一大一小，正好。”
有了第一批客人，后面的人也渐渐敢进门了。
有人只点一碗面，有人要两个小菜。到了下午一点，前面的十张桌子竟坐了七桌。
虽然没有一桌点整鸡整鱼，王素琴收钱时的动作却一直没停。
胡春兰从后厨出来，看着大厅里的客人，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今天挣得不一定多，至少人回来了。”
“只要有人，生意就能慢慢做。”
周建国说完，朝门口看去。
如意还在那里招呼客人。
她记不住菜名，见到谁都说家里的鸡腿最好吃。平安跟在旁边，不停提醒她鸡腿不在菜单上。
田小满把两个孩子抓回来。
“你们是来吃饭的，还是来当伙计的？”
“我帮爹挣钱。”
如意仰起小脸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要钱？”
“我以后不说了。”
“你一句话，差点把今天的客人全请了。”
如意想了想。
“等我长大挣钱了，再请他们吃。”
田小满拿她没有办法，只能擦干净她沾了灰的手。
下午，饭店过了饭点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周建国算了一遍账。
今天一共来了十九桌客人，挣的钱还不到以前十五桌多。可其中有一半都是很久没来的熟面孔。
卖鱼的老于也来了，临走时还订了晚上靠窗的一张桌子，说要请几个同行喝酒。
“你问来的那些话没白问。”
田小满说道。
“只是把便宜菜放回来还不够。”
周建国看着重新布置过的大厅。
“金都酒楼有空调、有包间，想办得气派的人还是会去那里。我要留住的是普通人吃得起的家常饭和宴席。”
“这次不用我提醒了？”
“你提醒了也不一定有我自己想得清楚。”
田小满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这个老板没有白当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，门外走进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。
她先看了看前面的大厅，又让王素琴带她去了后面的包间。
转了一圈以后，她才拿出一张订桌凭证。
周建国认出，她家原本订了十八桌七十大寿，是昨天来查看饭店的两户人家之一。
“周老板，地方是比以前宽敞了。”
老太太没有把凭证退回来。
“可我不想办得和金都酒楼一样。我的寿宴只请亲戚，菜不用多贵，得让老人孩子都吃得舒服。”
“您想怎么办？”
老太太把一张自己写的菜单放到桌上。
“十八桌，每桌预算不能超过三十块。你要是能做，我家的寿宴还放在这里。”
周建国接过菜单。
这场寿宴挣不了多少钱，却是饭店重新开门后，第一场没有被金都酒楼抢走的宴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