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小满赶到食品厂时，两名省城来的客人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。
男人四十多岁，穿着深蓝色中山装，姓罗，是省铁路服务公司的负责人。跟他一起来的女人叫陈丽，负责列车上的食品供应。
许文静已经给两个人倒过两次茶。
看见田小满进门，罗科长没有说客套话，直接从皮包里拿出一包小满卤味。
包装是从省城买来的，上面还贴着华光商场的价钱。
“这是你们厂生产的？”
“是。”
田小满接过包装看了一眼。
“不过这批货是上个月送去省城的，你们从哪里买到的？”
“火车上。”
罗科长说道：“有名乘客从省城买了几包，带上车以后分给同事。列车员闻着香，也买了一包。”
田小满有些意外。
她的卤味早就卖到了省城和广州，却从来没有正式进入过火车。偶尔有乘客带上去，也只是自己吃。
“你们今天来，是想订货？”
“还不能算订货。”
罗科长又从包里拿出一张表。
省里一趟开往外省的长途列车，准备增加几种地方食品。来回路程将近两天，乘客除了盒饭，也愿意买些能直接吃的东西。
铁路公司一共挑了四家食品厂。
七天以后，每家先交两百份产品。列车连续试卖一个星期，卖得最好、投诉最少的两家，才能留下。
“另外三家卖什么？”
“火腿、烧鸡和豆腐干。”
“都是省城的厂？”
“有两家在省城，还有一家在邻市。”
陈丽将试卖要求递给她。
“你们厂离省城最远，运输不占优势。所以我们只负责把机会给你，能不能留下，要看东西。”
田小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铁路公司不会提前付货款，卖出多少便结算多少。没有卖掉的产品，由食品厂自己承担。
小满卤味还必须换成适合旅途携带的小包装，袋子上要写清价格和生产日期。
七天时间，不但要准备两百份货，还得拿出适合列车售卖的新包装。
“如果卖不完，剩下的货什么时候退回来？”
“列车回来以后。”
“来回要多久？”
“将近四十个小时。”
“数量需要多少，做多了卖不出去就麻烦了。”
“所以第一次不要做得太多。”
罗科长看着她。
“不过数量也不能太少。列车上有十几节车厢，两百份只是最低要求。”
两百份对食品厂来说并不多。
真正困难的，是这些东西要在没有冷柜的列车上放上将近两天，还得让乘客拿到以后方便食用。
田小满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我能不能先去看看列车？”
“明天上午有一趟车在省城检修，只停两个小时。”
陈丽从包里拿出一张临时通行证明。
“你愿意参加试卖，明天便去。要是不愿意，我们今天还要去下一家。”
机会只有一次。
田小满将通行证明接了过来。
“小满食品厂参加。”
“先别答应得这么痛快。”
罗科长提醒道：“另外三家规模都比你大。尤其是省城肉联厂，他们的火腿本来就在车站卖。”
“规模大，东西不一定更好吃。”
“好吃也不一定卖得出去。”
罗科长指了指桌上的卤味。
“火车上的客人不会坐下来慢慢挑。包装太大、吃着不方便，味道再好也没人买。”
双方签下试卖登记。
离开以前，陈丽又留下一份列车发车时间和基本要求。
“七天以后，第一批货必须送到省城。晚一分钟，列车也不会等你。”
两个人走后，许文静才凑过来。
“田老板，咱们真要上火车卖东西了？”
“现在只是争一个试卖的机会。”
“那也不一样。”
孙巧云听见消息，也从车间赶了过来。
“火车一天能拉几千个人。要是每个人买一包，咱们得做多少货？”
“先别想几千包。”
田小满将要求交给她，“七天以后只有两百份，还不一定卖得完。”
孙巧云听完，脸上的兴奋也少了一些。
下午，田小满让人从仓库拿来当天生产的卤味。
现在的包装每份有一斤左右，适合带回家吃。里面除了猪头肉和猪耳朵，还有不少卤汁。
袋子刚打开，香味便散了出来。
可让乘客抱着一斤卤肉坐在座位上吃，确实不方便。
“先分成半斤一包？”
孙巧云问道。
“半斤还是太多。”
许文静在旁边说道：“一个人坐车，吃不完又没地方放。”
“那就二两。”
“二两卖不了多少钱，包装和运费都不够。”
几个人很快争了起来。
有人觉得应该做小包，有人觉得分量太少不划算。还有人建议多放卤鸡蛋，既方便拿，也比切肉省事。
田小满没有当场决定，“先做几种不同的，明天带到火车上看看。”
她将事情分下去。
孙巧云准备不同分量的卤味，许文静核算价格，赵长河安排第二天去省城的车。
忙到下午，桌上已经摆了六种样品。
最小的一包只有两个卤鸡蛋，最大的一包仍旧有半斤肉。包装看起来都很整齐，拿在手里也不算重。
田小满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傍晚，她带着样品去了建国饭店。
饭店刚忙过晚饭，周建国正在后厨清点第二天要用的菜。
听说铁路公司要试卖，他先是高兴，随后便拿起几包卤味逐个查看。
“这包不行。”
他拿起装猪头肉的袋子。
“哪里不行？”
“油太多。”
“卤肉哪有不带油的？”
“平时买回家没事。火车一晃，袋子要是没封严，客人的衣裳和行李都得弄脏。”
田小满将袋口翻过来看了看。
食品厂现在用的是普通塑料袋，外面再裹一层油纸。短途运输没有问题，放在火车上确实未必稳妥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周建国拆开一包猪耳朵。
肉切得很大，平时摆在盘子里吃正合适。可列车上的乘客没有筷子，只能用手拿。
他将一块肉递给田小满。
“你试试。”
田小满刚咬下一口，手指便沾满了油。
如果每包还要另外配筷子，成本会增加，乘客也不一定方便。
“鸡蛋倒是好拿。”
周建国剥开一只卤鸡蛋。
“可坐一天一夜的火车，只卖两个鸡蛋，没有多少人会特意买。”
“那你觉得应该卖什么？”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周建国没有胡乱给答案。
“明天先去车上看看。座位多大、乘客怎么吃东西，看过以后再决定。”
晚上回家，平安和如意听说母亲要去看火车，兴奋得一直不肯睡。
“娘，火车有多大？”
“比咱们住的楼还长。”
“能装下食品厂吗？”
“装不下。”
如意抱着枕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把食品厂里的肉都装上去，火车会不会变成卤肉火车？”
“不会，只会把火车上的人全都撑坏。”
两个孩子笑成一团，又争着让田小满带他们一起去。
“娘是去干活，不是去玩。”
周建国将他们塞回被窝。
“等以后小满卤味真的上了火车，再带你们去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田小满和周建国坐车赶到省城。
那趟等待检修的长途列车停在站台旁，绿色车厢一眼望不到头。
两个人带着样品走进硬座车厢。
过道狭窄，座位之间只放着一张小桌。几个行李包摆上去以后，连一只饭盒都很难放下。
周建国将食品厂最大的那包卤肉放在桌上，又让田小满坐到对面。
列车工作人员轻轻推了一下车厢，桌上的包装便滑向一边。
袋口被行李碰开，深色的卤汁很快流出来，顺着桌面滴在座位上。
田小满看着那片油渍，终于明白罗科长为什么只给她七天。
小满食品厂原来的卤味，根本不能直接搬上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