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品厂的小货车开进省城火车站时，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站台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，远处不时传来汽笛声。搬运行李的人来回穿梭，旅客抱着被子和布包，在候车室外排起长队。
田小满从车上跳下来，先检查装货的纸箱。
两百份卤味分成四箱，每箱外面都写着“小满食品厂”。一路颠簸过来，箱底干干净净，没有漏出一点油。
赵长河将最后一只箱子搬下来。
“田老板，我陪你上车吧。”
“不用，你今天还得回厂里送货。”
“火车要开到外省，你一个人能行吗？”
“车上有铁路公司的人。”
田小满将随身的小布包背好。
“你把货送到地方就回去。食品厂那边有什么事，让孙巧云和许文静商量。”
赵长河仍旧有些不放心。
“周老板怎么没来？”
“饭店最近忙，他不能总跟着我跑。”
田小满说完，朝站台入口看了一眼。
周建国昨晚已经帮她把行李收拾好，还往布包里塞了两个馒头和一只保温水壶。
临出门以前，他一直嘱咐她到了终点便打电话。
平安和如意也被吵醒了。
两个孩子穿着睡衣追到门口，一个让她带火车回来，一个让她把火车上的人全记住。
如意还偷偷塞给她一颗水果糖。
“娘要是想我，就吃一口。”
田小满当时没舍得吃，那颗糖还放在上衣口袋里。
“田老板，这边。”
陈丽拿着登记表从站台里面走出来。
除了小满食品厂，另外三家的货也已经到了。
省城肉联厂的火腿装在崭新的纸箱里，每一包外面都印着彩色图案。卖烧鸡的食品厂甚至专门派来三个人，正围着箱子反复检查。
相比之下，小满卤味的包装显得普通许多。
肉联厂派来的男人姓邱，看见纸箱上的名字，笑着问道：“你们就是从县里赶来的小满食品厂？”
“对。”
“听说你们以前只做散装卤味，这次七天便做出了铁路包装？”
“先做来试试。”
邱师傅拿起一包酱香肉片，隔着袋子看了几眼。
“包装倒是严实，就是看着不够显眼。火车上的人买东西，哪有时间仔细挑？”
“显不显眼，要卖过才知道。”
田小满从他手里拿回产品，重新放进纸箱。
邱师傅没有继续说，只带着人将火腿搬上售货车。
试卖的四种食品不会放在一起。
列车每天分两个时间段推车售卖，每一种产品都有自己的位置。铁路公司也不会让食品厂的人亲自叫卖，避免大家为了抢客人，在车厢里争吵。
“小满卤味安排在下午。”
陈丽将一张临时工作证交给田小满。
“上午先卖火腿和豆腐干。你可以跟着看，但不能替自己的东西拉客。”
“烧鸡呢？”
“烧鸡放在晚饭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我们的卤味在下午？”
“抽签决定的。”
陈丽解释道：“下午既不是饭点，也不是刚上车的时候。能不能卖出去，确实要难一些。”
田小满没有要求更换。
既然是抽签，谁碰上都一样。
她跟着工作人员将四箱货送进餐车，随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这趟车要在路上行驶一天一夜。
车厢里很快坐满了人。有人将编织袋塞到座位下面，有人把馒头、咸菜和煮鸡蛋摆上小桌。
田小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，对面是一家三口。
女人刚坐下，便拿出一只铝饭盒。里面装着烙饼和炒土豆丝，足够一家人吃两顿。
“你没带吃的？”
女人看见田小满桌上只有水壶，有些好奇。
“带了两个馒头。”
“车上的东西贵，两个馒头哪够？”
她掰下一块烙饼，递过来。
“路还长着呢，先吃一点。”
田小满连忙推回去。
“我在餐车还有东西。”
“你在餐车工作？”
“不是，我是送东西来试卖的。”
听说她是食品厂老板，周围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。
有人问她卖什么，也有人问车上的东西是不是比外面贵一倍。
田小满没有借机推销，只说下午便能看见。
上午九点，第一辆售货车从过道经过。
省城肉联厂的火腿摆在最上面，包装鲜亮，售货员一路喊着价钱。
有人接过来看了看，又嫌一包太贵，重新放了回去。也有带孩子的旅客买上一包，撕开以后分着吃。
一趟车厢走完，售出二十多包。
邱师傅跟在后面，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。
“上午很多人刚上车，还没饿。等到明天，肯定卖得更多。”
陈丽只在表上记下数量，没有评价。
中午，餐车开始卖盒饭。
大部分旅客仍旧吃自己带来的干粮。只有来不及准备的人，才花钱买上一盒热饭。
田小满坐在座位上，看得越来越明白。
坐火车的人不是舍不得吃好东西，而是大多提前准备过。想让他们另外花钱，不能只靠一张好看的包装。
下午两点，终于轮到小满卤味。
售货员将三种产品依次摆上小车。
酱香肉片在最前面，卤鸡蛋和豆腐干放在两侧。每种包装上都贴着清楚的价钱。
田小满没有跟在旁边。
按照铁路公司的规定，她只能坐在车厢里观察，不能主动招呼客人。
售货车从第一节硬座车厢开始。
“地方卤味，酱香肉片、卤鸡蛋、豆腐干。”
售货员推着车，慢慢往前走。
靠近过道的旅客抬头看了一眼，却没有人马上开口。
一名年轻男人拿起酱香肉片。
“这么小一包，要一块二？”
“里面都是肉。”
“车站外面一块钱能买好几个肉包子。”
他将包装放了回去。
旁边有人问卤鸡蛋多少钱，听完价钱以后，也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只白煮蛋。
售货车走过半节车厢，一包也没有卖出去。
邱师傅坐在后面，低声说道：“我早就说过，包装不显眼。东西全封着，连香味都闻不到，谁知道里面好不好吃？”
田小满听见了，没有反驳。
封严袋子是为了不漏油，可卤味最吸引人的恰恰是香味。如今包装解决了，香味也被一起关在了里面。
售货员推到田小满所在的位置。
对面的女人认出是她的产品，拿起一包肉看了半天。
“这里面真是你做的？”
“食品厂做的。”
“能放多久？”
“生产日期写在后面。包装没有破，保质期内都没问题。”
女人有些心动，可看了一眼自带的烙饼，最后还是将卤味放回去。
“等晚上吃完带的东西再买。”
售货车继续往前走，走完整节车厢，仍旧一包没卖。
陈丽在登记表上写下一个零。
“别急，后面还有十几节车厢。”她说得安慰，语气却没有多少把握。
第二节车厢卖出去两包豆腐干。
第三节车厢只有一名孩子吵着要吃卤鸡蛋，他母亲嫌贵，没有买。
到了第四节车厢，酱香肉片终于卖出一包。
购买的是一名喝酒的男人。他拆开以后尝了两口，觉得味道不错，却没有替同伴再买。
一个小时过去，两百份卤味只卖出九份。
按照这样的速度，列车到达终点也卖不完四十份。
田小满跟着走进第五节车厢。
她不能叫卖，只能站在车厢连接处，看着售货员一次次将产品递出去，又一次次收回来。
这节车厢里的乘客年纪普遍较大。
不少人带着蛇皮袋和竹篮，应该是结伴去外省看亲戚。小桌上摆着馒头和咸菜，几乎没人对售货车感兴趣。
车走到中间时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忽然抬起头。
她没有先看包装，而是盯着售货员刚刚拆开的那包试吃品。
袋口只露出一道小缝，淡淡的卤香已经飘了出来。
“姑娘，把你手里那包东西拿给我看看。”
售货员将包装递过去。
老太太没有急着问价钱，而是凑近闻了闻。
“这个味道，怎么跟我年轻时在县城吃过的卤肉那么像？”
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田小满。
“这东西是哪里做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