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重新开动以后，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。
有人靠在座位上补觉，也有人把空下来的卤味包装叠好，塞进随身的布包。
杜记者仍坐在餐车里整理采访记录。
田小满经过时，看见他正在纸上写“小满食品厂”几个字，便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真要把这件事写进报纸？”
“列车因暴雨停运，铁路职工怎么处理，乘客之间怎么互相帮助，这些都值得写。”
杜记者放下笔。
“你把剩下的卤味拿出来，只是其中一件事。”
“别把我写得太厉害。”
田小满说道：“我只拿出六十多份东西，车上还有那么多人没吃到。”
“正因为不够，你还肯拿出来，才值得写。”
“报纸什么时候能出来？”
“我回单位以后还得整理稿子，再交给编辑审。顺利也要三四天，慢的话一个星期。”
杜记者笑了笑。
“你放心，我不会一下火车，文章就自己跑到报纸上。”
田小满也笑了。
她不是担心出名，只是不愿意把一件普通的事夸得太大。
列车在第二天上午抵达省城。
比原定时间晚了十几个小时，站台上站满前来接人的家属。车门刚开，人群便拥了上来。
田小满没有急着下车。
她先陪罗科长核对售货记录，又确认免费送出的十二份卤味全部记在食品厂损耗里。
“这些产品是因为列车晚点才送出去的。”
罗科长说道：“铁路公司可以按进货价补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这不是一笔大钱，也不能总让食品厂承担。”
“卖出的照正常结算，送出去的算我自己愿意。”
田小满合上账本。
“不过以后长途列车应该多备一些应急食品。不是每次停在半路，都正好有食品厂的人在车上。”
罗科长认真记了下来。
“正式合作的事，公司还要开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有结果？”
“最多三天。”
“我回县城等消息。”
田小满已经离家多日，不愿意再留在省城。铁路公司即使今天让她签字，她也得先回去看看孩子。
临走以前，杜记者从另一节车厢找了过来。
“田老板，报纸出来以后，我寄一份到食品厂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，我想把你说的那句话写进去。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你穷过，知道身上连几毛钱都拿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”
田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以写，但别只写我。”
她看了一眼正在收拾餐车的工作人员。
“列车员送了大半天开水，乘客也有人把自己的馒头分给别人。不是只有我在帮忙。”
杜记者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写清楚。”
两个人在站台分开。
杜记者回外省准备稿件，田小满则坐上了回县城的汽车。
汽车开出省城时，已经过了中午。
她靠在车窗边，很快睡了过去。等再次醒来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，汽车却还没有到县城。
暴雨不只影响铁路，公路上也有几处积水。司机一路开得很慢，原本几个小时的路，又耽误了将近一半。
县城汽车站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。
值班人员留下灯，等最后一班从省城回来的客车。
周建国也带着平安和如意站在出站口。
两个孩子放学以后便来了。起初还兴奋地盯着每辆进站的汽车，等到天黑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。
平安靠在父亲腿边，仍紧紧抱着那张一家人坐火车的画。
如意趴在周建国怀里，身上裹着田小满那条旧围巾。
“爹，娘今天真的回来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下午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汽车在路上慢，不是娘不回来。”
周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已经快晚上九点了。
赵玉珍和王桂枝也等在旁边。两个娘轮流劝他先带孩子回家，自己留下一个人等就行。
“他们回去了也睡不着。”
周建国将女儿往上抱了抱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话音刚落，车站外终于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一辆沾满泥水的长途客车缓缓开进院子。
如意一下醒了，从父亲怀里挣下来。
车门打开以后，旅客提着行李陆续下来。田小满走在最后面，手里只拎着一只布包。
“娘！”
两个孩子同时跑了过去。
平安先抱住她的腰，如意则直接扑进她怀里，连围巾都掉在地上。
田小满弯腰抱住他们，几天来的疲惫忽然全涌了上来。
“不是说在家等吗？”
“我们怕你找不到家。”
如意紧紧搂着她的脖子。
“娘，你以后别坐这么慢的火车了。”
“火车原来不慢，是被大雨拦住了。”
“那你等晴天再坐。”
田小满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，只能答应下次尽量早点回来。
周建国站在一旁，没有像孩子一样扑上去，只接过她手里的布包。
“饿不饿？”
“饿。”
“家里给你留了饭。”
“你怎么不先问铁路公司的事？”
“你人都没回来，问那些有什么用？”
周建国替她捡起地上的围巾，“回家先吃饭，其他事情明天再说。”
一家人走出汽车站时，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。
平安牵着母亲的左手，如意牵着右手，谁也不肯让她骑自行车。
周建国只能推着车跟在旁边。
回到家以后，两个娘重新热了饭菜。
田小满吃饭时，平安和如意一左一右坐在旁边，将幼儿园发生的事情全说了一遍。
如意说得最多，平安偶尔纠正她。
周建国替妻子盛了第二碗汤。
“别全围着她，让你们娘安静吃顿饭。”
“我不说话了。”
如意刚安静片刻，又忍不住问：“娘，火车上的人把卤味吃完了吗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那你挣钱了吗？”
“卖出去的挣了，送给老人孩子的没有。”
如意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挣钱为什么还送？”
田小满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因为他们饿了。”
“那下次多带一点，卖一半，送一半。”
一家人都笑出了声。
孩子想得简单，觉得只要多带一些，所有问题便都能解决。
田小满没有解释生意里的成本，只将女儿搂到身边。
当天夜里，平安和如意非要跟父母睡在一张床上。
四个人挤得几乎翻不了身。
周建国半夜醒来，发现如意的一条腿压在自己肚子上，平安却紧紧抓着田小满的袖口。
他想把孩子抱开，田小满却睁开了眼睛。
“让他们睡吧。”
“你这几天已经没休息好。”
“挤一晚没事。”
她轻轻握住周建国的手。
“这次多亏你在家。”
“谁让我是孩子的爹？”
“也多亏你陪我上车退钱。”
“谁让我是食品厂老板的男人？”
田小满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还在下小雨，屋里却终于安稳下来。
第二天，她没有急着去省城，只回食品厂处理积下来的事情。
铁路公司也没有马上给结果。
直到第四天下午，食品厂收到一封外省寄来的快件。
里面是一份刚印出来的报纸。
杜记者写的列车晚点报道，占了整整半个版面。文章里不仅写了田小满，也写了铁路职工和普通乘客互相分食物的事。
配图正是那辆已经空下来的售货车。
报道过后的第二天，一通外省电话打进了食品厂。
对方没有先询问铁路试卖，也没有直接说要多少货，只问了一句话。
“田小满是不是已经回县城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