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龙虎记得清清楚楚。
上一辈子，他们一家子走到这儿的时候，也是大风天，也是这个山坡。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地儿避风，全扎在这儿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那山坡被风刮了整整一天，坡上的碎石早就松了，到了后半夜，一阵大风过来，半面坡的石头全滚下来了。
砸死砸伤几十口子，光他们陈家镇就没了七个。
那一夜，陈龙虎是抱着陈桃躲在木板车底下才活下来的。
陈龙虎攥紧缰绳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老舅，这坡不牢靠，风这么大，万一滚石头下来，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老舅将信将疑，可看陈龙虎那脸色，不像开玩笑，只好点了点头：“那……那咱们往哪儿去？”
“往前走，我记得前面有个洼地，比这儿稳当。”
陈龙虎拽着大黑马就要绕过山坡。
可刚走两步，坡底下那些灾民里头就有人喊了起来。
“哎！那赶马车的！你咋不住这儿啊？”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从土坎后面站起来，缩着脖子，一脸看热闹的表情。
“这地儿多好啊，背风！你是不是傻？”
旁边又有一个戴狗皮帽子的搭腔：“人家有马车，怕啥，人家皮夹克穿着呢，跟咱们不一样！”
“我看他是胆小！这么大的坡还能塌了不成？”
“就是！有牲口就嘚瑟，装什么大尾巴狼！”
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语气里头全是酸味儿。
陈龙虎这马车，这大黑马，这皮夹克，这一家子穿得齐齐整整，在逃荒队伍里头太扎眼了。
这些人逮着机会就想踩两脚。
老舅回头瞪了他们一眼：“你们懂个狗瘠薄！我外甥说不能停就不能停！”
“哎呦喂，还嘴硬呢！大风天不走平路，非要去钻洼地，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！”
那个破棉袄汉子从土坎后面走出来，抱着胳膊，一脸讥笑：“你走啊，你走啊，我看你能走到哪儿去！前面七八里地全是石头岗子，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，到时候你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！”
陈龙虎压根没搭理他，拽着马就要走。
就在这时候。
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。
咯吱吱……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坡顶上一点一点裂开。所有人都愣住了，抬头往坡上看。
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，从坡顶慢悠悠地滚了下来，越滚越快，带起一串碎石子。
“妈呀！”
坡底下那些灾民脸色刷地全白了。
那石头轰隆隆地往下砸，正好从那个破棉袄汉子头顶擦过去，砸在他脚边，砰的一声闷响，碎石四溅，溅了他一脸。
破棉袄汉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两条腿直哆嗦，裤裆那块儿肉眼可见地洇湿了一片。
紧接着，坡顶上哗啦啦一阵响，又有几块石头往下滚。
虽然没刚才那块大，可一块块砸下来，坡底下的人跟炸了窝的鸡一样，嗷嗷叫着四处乱窜。
“滚石头了！快跑啊！”
“别往坡底下站！往两边跑！”
木板车翻了，锅碗砸了，孩子哭大人喊，几十号人挤成一团，你推我我推你，全乱了。
那个戴狗皮帽子的连滚带爬，帽子都跑丢了，被后面的人一脚踩进泥里。
陈龙虎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，面无表情。
那破棉袄汉子瘫在地上，两条腿哆嗦得跟筛糠似的。
裤裆那片湿印子被风一吹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仰着脸瞅着陈龙虎，嘴唇子哆嗦了半天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戴狗皮帽子的从泥地里爬起来，帽子也不要了，连滚带爬地凑过来，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大……大兄弟，你咋知道这坡要塌？你是不是会看风水啊？”
陈龙虎低头扫了他一眼，没搭理，拽着缰绳就要走。
“哎哎哎大兄弟别走啊！”
破棉袄汉子总算缓过劲儿来，一骨碌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追了两步，“你带上我们呗！这地儿不能待了，我们跟着你走！”
后头呼啦啦围上来十几个灾民，一个个灰头土脸，眼巴巴看着陈龙虎的马车。
“是啊大兄弟，你行行好，捎我们一段！”
“我们不要你粮食，就跟着你走，风这么大，再待这儿得死啊！”
陈龙虎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目光从这帮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。
他笑了。
“刚才谁说我来着？谁说我胆小？谁说我装大尾巴狼？”
破棉袄汉子脸涨得通红，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：“我嘴贱！我他妈嘴贱！大兄弟你别跟我一般见识！”
陈龙虎没再理他，转过身，冲老舅一挥手：“上车，走。”
老舅咧嘴一乐，豁牙子冲那帮人一龇：“该！刚才骂得欢，这会儿知道怂了？”说完一甩鞭子，大黑马“嘚嘚嘚”迈开步子。
马车绕过山坡，朝着前面的洼地去了。
身后那帮灾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有几个脸皮厚的远远缀在后头，可谁也不敢靠太近，臊眉耷眼地跟了一路。
风势渐渐小了些。
走了大半个钟头，陈龙虎看见前面有一片低洼地，三面有土坡挡风，中间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榆树。
他停下来，跳下马车，把缰绳往树上一拴，回头冲车厢里喊：“行了，今晚就在这儿扎！”
三个前妻带着孩子从马车里钻出来，陈梨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，陈杏一蹦一跳地跑去看老榆树，陈桃闷不吭声地帮着搬东西。
老舅把木板车赶到土坡底下。
捡了几块石头支了个简易灶，又从车上翻出个铁锅摆上。
李玉芬和崔元英忙着生火做饭，沈淑珍把皮夹克裹在三个孩子身上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后头那帮灾民也陆陆续续到了。
他们不敢往洼地中间凑，缩在土坡外头的背风处，远远看着陈龙虎这边升起的炊烟。
老舅蹲在灶边，一边添柴火一边骂骂咧咧：“瞧这帮玩意儿，跟了一路也没帮一把忙，这会儿倒知道蹭热乎了。”
陈龙虎没说话，低头磨着杀猪刀。
就在这时，土坡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哎哎哎！这地儿是我们先看上的！”
“你们滚远点！”
紧接着就是一阵推搡叫骂的声音。
陈龙虎抬头一看，几个灰头土脸的地痞模样的家伙，正推搡着刚才那帮灾民，往土坡外头赶。
为首的是个穿灰背心的光头，脖子上一道刺青，走路一步三晃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都他妈滚开！这地界儿是老子先占的！”
那破棉袄汉子被他推了个趔趄，差点摔在石头上，爬起来也不敢吱声，缩着脖子就往后退。
光头身后跟着三四个混混，一人手里拎着根木棍，横着膀子把土坡口堵了个严实。
“哟……”
光头一眼瞅见了陈龙虎的马车，眼睛顿时亮了。
他扒拉开人群，晃晃悠悠地朝洼地中间走过来，老远就扯着嗓子喊：“哎！赶大车的！这地儿是你家的？谁他妈让你停这儿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