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比刚才更猛了。
整个马车开始晃，不是那种小晃。
是整辆车往一边歪，车辕子嘎吱嘎吱响，绳子绷得跟琴弦似的，随时要崩。
“不好！”
陈龙虎急忙一个翻身从车底下钻出来。
皮夹克都顾不上拽，脚刚落地，一股风就把他推了个趔趄。
马车又歪了一下，比刚才更厉害，车厢整个往右边斜。
大黑马在风里头惊得直打响鼻儿，前蹄子刨着地，缰绳绷得死紧。
“老舅！车要翻！”
陈龙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，两步蹿到马车侧面，一膀子扛上去，用整个身子的分量往反方向顶。
老舅从车底下连滚带爬地出来，沙子糊了一脸，也顾不上擦。
扑到马车另一侧，两只手死死拽住车辕子上的绳子，整个人往后仰着，脚底下蹬着土坡的石头借劲儿。
“龙虎！我顶住了！你那边咋样！”
“别松手！”
风刮得人站不稳。
陈龙虎两条腿叉开，膝盖弯着，肩膀顶着车帮，牙关咬得咯嘣响，可那马车还是一寸一寸往右边斜。
车厢里头传来尖叫声，李玉芬扯着嗓子喊：“龙虎！车歪了！孩子都摔一块儿了！”
崔元英也在喊：“陈杏！陈杏你抓住被褥别松手！”
沈淑珍声音都劈了：“陈梨！抱住妈！抱住妈！”
小土狗在车厢里头呜咽着，嗷嗷叫唤，爪子挠着车板，声音又细又急。
大黑马也急了，四蹄拼命蹬地，身子往反方向使着劲儿。
这牲口太他吗有灵性了！
鬃毛被风吹得横着飞，嘴里喷着白气，跟陈龙虎一样，拼了命想把车稳住。
可风实在太大了。
呜嗷一吹过来，比刚才那阵猛了不止一倍，
马车右边车轮底下的石头被硬生生推出去半尺。
“老舅！石头！再塞石头！”陈龙虎眼睛都红了。
老舅连滚带爬地去够地上的石头，手刚摸到一块，风就把马车掀了。
哗啦！！
整辆马车往右边一翻！
车板砸在地上，车厢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往下掉，锅碗瓢盆卷着沙土满天飞。
陈龙虎被车帮带了一下，一个跟头栽在地上，嘴里啃了一口沙子，爬起来就往马车门口冲。
车厢门被摔开了，帘子撕掉半截，被风扯得横着飘。
陈龙虎刚扑到门口，张着嘴要喊，就看见陈桃从车厢里摔了出来。
小丫头整个人被甩出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脸埋在沙土里，胳膊肘蹭破了皮，血珠子渗出来。
“陈桃！”
陈龙虎嗓子都喊劈了，“趴下！趴地上别动！”
陈桃是摔懵了。
八岁半的小丫头，哪经过这个，从车厢里飞出来那一下魂都吓没了。
听见陈龙虎喊，下意识不是趴下，是撑着胳膊要站起来。
她刚站起来，一阵风兜头灌过来，小身板哪里扛得住，脚底下一轻，整个人被风卷着就往洼地外头跑。
“老舅！顾好车上的人！”陈龙虎回头吼了一嗓子，拔腿就追。
老舅刚从地上爬起来，一把拽住车厢边上探出来的陈杏。
胳膊底下夹着陈梨，扯着嗓子喊：“玉芬！元英！淑珍！抓住车架子！别动！”
陈龙虎撒开腿追。
风从背后推着他，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，沙土直往鞋里灌。
陈桃在前面被风吹得连滚带爬，小丫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。
可哪里跑得过风，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坡上飘，哭声被风撕得稀碎。
“爸爸！”
陈龙虎脑袋里嗡地一声。
这一声“爸爸”喊得又尖又细。
跟刀子似的扎在耳朵里，两辈子了，陈桃没这么喊过他一回！
“桃！趴下！趴下听见没！”
陈龙虎都他妈快哭了，扯着嗓子喊，脚下拼了命地倒腾。
陈桃听见了，这次真趴下了，整个小身子往地上一扑，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。
陈龙虎三步并两步扑过去，一把按在陈桃背上，整个人罩在她上头，两只胳膊撑着地，拿后背挡风。
风从背上刮过去，皮夹克吹得鼓起来，呼啦呼啦响。
底下的陈桃在哆嗦，整个小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，两只手还死死抠着地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没事了没事了……爸在呢……”陈龙虎低下头，嘴贴着陈桃后脑勺喊。
小丫头不说话，就趴在那儿抖，抖了一会儿，忽然翻了个身。
小小的脸朝上看着陈龙虎，满脸都是沙子，眼睛被风吹得通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混着沙子糊了一脸。
“爸……”
陈桃嘴一瘪，声音又细又哑，“我害怕……”
陈龙虎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头堵得慌，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，就用力把陈桃往怀里一搂，拿自己的身子挡住风。
“不怕，爸在。”陈龙虎下巴抵着陈桃的脑袋，声音也哑了，“爸在呢。”
陈桃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小手攥着他的皮夹克，攥得死紧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风还在刮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龙虎就这么搂着陈桃，半蹲在土坡上。
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，这风才彻底消了一些。
陈龙虎这才直起腰。
把陈桃往胳膊底下一夹，猫着腰往回走。
老舅那边已经把李玉芬她们从翻了的马车里头拽出来了，三个前妻抱着三个孩子挤在背风的大石头后面。
小土狗吓得钻在沈淑珍腿边里不肯出来。
大黑马也脱了缰，可没跑远，站在不远处直打响鼻儿，看见陈龙虎夹着陈桃回来，哒哒哒跑过来，拿脑袋蹭了蹭陈桃的胳膊。
“老登！姐！”
陈杏从李玉芬怀里探出脑袋，扯着嗓子喊，“老登你把大姐找回来了！”
陈梨也挣开沈淑珍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姐姐你流血了！”
陈龙虎低头看向关心的李玉芬：“没啥事儿，是皮外伤……好在风这算过去了！”
红着眼睛的李玉芬这才闭上眼镜，眼泪噼里啪啦的掉落下来。
这要是陈桃被吹走了，那她可怎么活啊！
陈龙虎也是深呼吸一口气，后怕的手都颤抖！
“没事儿！咱们一家子还都在！还都全活呢！”
三个前妻红着眼睛点了点头，纷纷擦了擦眼睛里面的眼泪。
但没等陈龙虎一家子要给马车立过来，陈龙虎就和三个前妻就听见了远处有人在呼喊着。
“来银啊！救命啊！救命啊！这下子完犊子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