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289章 辽东百姓的绝望_开局三千重甲步兵,我大明怎么输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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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家屯静得像座坟。

  天阴得沉,雪沫子砸在窗纸上,沙沙响。

  大白天街上没人走,家家门窗紧闭。

  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在墙根,听见点动静就往窝里钻。

  村口老槐树上,挂着两具风干的尸首。

  皮肉缩成黑壳贴在骨头上,眼眶是两个黑洞。

  风一吹晃悠悠的,铁钉蹭着骨缝,咯吱咯吱响。

  上个月抓回来的两个逃人,打残了砍头,挂着示众。

  下面钉着满文木牌:逃者凌迟,窝者同罪,十户连坐。

  去年冬天跑了七个,牵连三户人家,全斩在这棵树下。

  血渗进土里,开春化冻,土还是黑褐色的。

  没人敢收尸,没人敢靠近。

  路过都埋着头快步窜,多看一眼都怕被庄头安个“心怀不满”的罪名。

  周老汉蹲在灶台边。

  灶膛冰得像坟窟窿。

  他五十出头,背已经驼了。

  头皮剃得泛青,一根短硬的辫子耷在后颈,像条晒蔫的猪尾巴。

  身上短褂露着棉絮,衣襟是左衽的。

  宁远城破四年,他就穿了四年左衽。

  右衽的旧衣裳压在箱底最深处,快忘了模样。

  炕上躺着老伴。

  两天没沾一粒米,破被子裹着,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。

  炕角缩着丫蛋,十一岁。

  脸抹得乌黑,全是锅底灰。

  头发剪得坑坑洼洼像狗啃的,套着她爹生前的旧布衫,宽宽大大罩着身子,弓着腰像个半大小子。

  她没喊饿。

  就攥着奶奶的衣角,眼睛直勾勾盯着爷爷的手。

  肚子咕咕叫,响得像打雷。

  她咬着嘴唇硬憋。

  十一岁的姑娘,早懂了。

  大声说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
  上个月村东头杏花姐,就是在门口哭了两声,被路过的正白旗兵拖走了。

  再也没回来。

  周老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。

  三层粗布,裹着一小把碎糠麦。

  前几天去庄上扛粮,趁管工的转头,死命攥在手心的。

  还是被搜出来了,挨了三脚,踹得他吐了两口血。

  好在藏在袖口夹层里,剩了这一小把。

  他指尖捏着糠皮,喉结滚了滚。

  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拉疼。

  他也饿。

  两天没吃东西,眼冒金星,蹲着都打晃。

  手指动了动,想拈几粒塞进自己嘴里。

  抬眼,撞上丫蛋的目光。

  黑亮黑亮的眼睛,隔着一层灰。

  直勾勾盯着布包。

  见他看过来,又慌忙低下头,抠自己的衣角。

  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  周老汉鼻子一酸。

  手抖着,挑了最碎的一小撮,递到孙女嘴边。

  “吃吧。慢点嚼。

  别出声。”

  丫蛋抬头,眼里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。

  “爷爷先吃。”

  “我不饿。”

  周老汉挤出个笑,脸皱得像干橘子皮,“爷爷扛饿。你小,禁不住。”

  丫蛋抿着嘴慢慢嚼。

  糠皮剌嗓子,咽得费劲,脸憋得通红。

  愣是没咳一声。

  眼泪顺着黑脸蛋往下淌,冲开两道白印子。

  周老汉别过脸。

  心口像被钝刀子剜。

  儿子,丫蛋她爹,前年被抓去修沈阳城。

  去的时候一百四十斤的壮汉子。

  半年后捎回信,死了。

  天寒地冻,累死的、冻死的、病死的,一天往外抬十几具。

  全扔乱葬岗,摞着埋,连个记号都没有。

  儿媳妇,去年被庄上的牛录章京看上。

  拖去庄子里三天。

  送回来的时候,棉裤浸透了血,止都止不住。

  当晚就没了。

  临死攥着他的手,指甲抠进肉里,气若游丝:

  “爹……看好丫蛋……

  别让鞑子……碰她……”

  眼到死都没闭上。

  丫蛋越长越出挑,眼睛亮,鼻梁挺。

  才十一岁,已经能看出模样。

  周老汉天天提心吊胆。

  天不亮就给她抹锅底灰,头发剪得乱七八糟。

  庄头一来,就塞炕洞。

  又窄又黑的炕洞,孩子蜷在里面,连气都不敢大喘。

  一藏大半天,出来脸都憋青。

  可孩子总要长大。

  他一天天老,丫蛋一天天出挑。

  等他闭了眼,孩子怎么办?

  不敢想。

  一想,心口就堵得喘不上气。

  其实半年前,他是真盼过的。

  通州大捷的消息,像阵风似的刮进宁远。

  没人敢明说。

  都关上门,趴在炕头,压着嗓子唠。

  “听说没?太子爷在通州,宰了几万鞑子!

  全活埋了!一个没留!”

  “真的假的?太子才十几岁吧?这么狠?”

  “狠才好!越狠越能收拾鞑子!

  听说太子的兵不抢百姓,还分田地。

  马上就打回辽东了!”

  那阵子,周老汉天不亮就爬起来。

  扒着南边院墙缝,往官道上望。

  望什么呢?

  望王师啊。

  望大明的兵。

  他翻箱倒柜,找出压了四年的右衽旧衣裳。

  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炕席底下。

  等王师来了穿。

  丫蛋也高兴。

  偷偷把脸上的灰擦了,对着破铜镜照。

  问他:“爷爷,等明军来了,我就不用抹灰了对不对?”

  “对。”周老汉摸她的头,“到时候咱丫蛋穿新衣裳,漂漂亮亮的,再长大点,就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。”

  等啊等。

  一天。

  十天。

  一个月。

  南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  后来消息慢慢传过来。

  太子班师了。

  回京城了。

  忙着清朝堂,忙着整江南,忙着变法度。

  辽东,又被撂下了。

  村里那点火气,慢慢就熄了。

  有人骂,骂朝廷没良心,骂太子也是嘴上厉害,根本不管辽东人的死活。

  有人叹,说咱就是后娘养的,关内的命是命,咱的命就是草芥。

  也有人怕事,说别瞎念叨,庄头听见,全家没命。

  周老汉没骂。

  就是把那身旧衣裳,又塞回了箱底。

  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
  他不怪谁。

  太子爷在关内杀鞑子、整朝纲,也是大事。

  就是……

  就是什么时候,才能轮得到辽东啊。

  “爷爷……”

  丫蛋轻轻拉他衣角,声音发颤,

  “外面……响。”

  周老汉猛地回神。

  侧耳一听。

  南边官道方向,传来闷响。

  轰隆隆,轰隆隆。

  像打雷,贴着地皮滚过来。

  是马蹄声。

  好多好多马蹄声。

  正往村子这边压。

  他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
  鞑子!

  又来搜粮了!

  又来抓人了!

  “快!进炕洞!”

  他一把薅起孙女,掀开炕席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。

  “快进去!不管听见啥,都别出声!

  敢出来,爷爷就不认你了!”

  丫蛋吓得一哆嗦,咬着嘴唇点头,蜷着身子钻进去。

  周老汉盖好炕席,又堆上两捆干柴挡住。

  刚直起身,马蹄声就到了村口。

  他挪到门边,扒着门缝往外瞅。

 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雪地里,大队人马正从官道上过。

  一眼望不到头。

  周老汉先缩了缩脖子。

  又是来劫掠的?

  可再定睛一看,不对。

  最前头的骑兵,白甲白马,却不是建奴的式样。

  甲片亮得扎眼,一层压一层,厚得离谱。

  盔顶上没有鞑子的红缨,是银闪闪的尖顶。

  队伍走得齐整,没人乱跑,没人踹门,没人往村里瞅。

  就那么顺着官道,往北走。

  后面的步兵更密。

  青甲、白铁甲、赤铜甲,一排接一排。

  扛着长枪,推着炮车,脚步踩得雪地咯吱响。

  却静得吓人。

  没人喧哗,没人叫骂,连咳嗽都压着。

  周老汉皱起眉。

  不对。

  太不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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