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，午时，蓟镇大营。
朱由检站在校场上，看着远处那圈长长的白线。
石灰撒的线，一圈一里，十圈，便是十里。
五十个人正在校场上考核，衣甲不整。
他们是蓟镇大营里挑出来的营兵。
那些参将的私兵不用考，都能过；太差的营兵...不配考！
朱由检定定的看着面前奔跑的这群人，眼神有些发涩。
第一圈，队伍还算齐整；第二圈，就有人开始掉队...
随着圈数的增多，掉队的人越来越多，有的人双手撑着膝盖喘粗气，有的人趴在地上干呕，有的甚至坐在地上，不跑了...
朱由检轻轻摇摇头，将视线转向那个一马当先的人。
三十来岁，瘦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肉，不过跑的却很快，只是第六圈，就已经甩开第二名一个大圈了。
直到跑完十里，他还脸不红气不喘，站在白线外大声鼓励着还在奔跑的其余人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朱由检走上前去，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。
“回禀陛下，小的刘成虎。”
“能拉弓吗？”
“回禀陛下，小的能拉开三石弓！”刘成虎愈发谨慎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，示意亲卫将一个三石弓递了过去。
“拉开，小旗；三发中一发，旗总；三发全中，百户！”
刘成虎眼睛亮了起来，恭恭敬敬接过弓箭，朝着箭靶，弯弓搭箭，连发三箭。
百步外，考核官大喊着，“百步三箭，箭箭直入靶心！”
朱由检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。
大明边军中，这些底层的营兵中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才！
三石弓，百步靶，三箭皆入靶心！
这箭术，快赶得上十六岁的自己了！
“刘成虎听令，许你百户之职，从这几日的考核营兵中自己挑士卒，挑够为止！”
“先去王廷臣麾下历练，若有成就，朕不吝赏赐！”
“臣，谢主隆恩，必当死报！”刘成虎大喜，慌忙下跪，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瞪的腿弯到一半不敢再跪。
“站起来。”朱由检挥了挥手，转身看向还在考核场上的其他人，尤其是最后那几个还在坚持的人。
那几个人，有的是营兵，有的是退下来的私兵，但无一例外，他们都老了。
守了一辈子关，当了一辈子兵，现在老了，跑不动了，可都还在咬着牙，拼命坚持着。
“陛下，这些人，拿了一辈子刀，换锄头，是在逼他们死。”曹变蛟站在朱由检身后，莫名的红了眼。
朱由检长吸一口气，看向刘成虎，“去，把那个头发最白的喊过来。”
不到半炷香的时刻，刘成虎便已回来，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。
老兵看到朱由检的下一刻，就立马跪倒在地，喘着粗气，“臣...叩见陛...陛下...”
朱由检的眼眶莫名红了。
老兵走来时，腿都在发抖。
十里路，对于这个年龄的人来说，不是个小数目。
“不想去屯田吗？”
老兵惨笑着，“回禀...陛下...臣的儿子战死了...臣替儿子拿了十四年的刀，锄头长什么样，臣都忘了...”
“见过建奴吗？”
“回禀陛下...杀过，杀过一个建奴，还有四个鞑子！”老兵抬起头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那就留下来吧...朕来养！”朱由检将老兵轻轻扶起，转身看向王廷臣。
“组个老兵营，不上前线...只教导新兵，教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！”
王廷臣迈前一步，重重下跪，声音欣喜中带着一丝哭腔，“末将替这些老兵谢陛下隆恩！”
老兵也慌忙跪了下来，眼泪从眼眶中滑落，混着脸上的灰，流成两道黑印。
“都起来吧！”朱由检将两人扶起，迈步往外走去。
这次的考核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。
五十个营兵，能打的不超过二十；再加上四五个老兵，这蓟镇的两万人，真正有战斗力的，不会超过一万！
就在朱由检刚准备离开校场时，一个传令兵慌忙跑了进来，抱拳汇报。
“陛下，京城来人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驸马都尉巩永固带了三个人，一个叫马祥麟，一个叫李定国，最后一个叫艾能奇。”
“啥？”朱由检呆住了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三个人，怎么会在一起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
“你说谁来了？”看着面前的传令兵，朱由检再次小心翼翼的开口，小心翼翼的确认。
“回禀陛下，巩永固！马祥麟！李定国！艾能奇！”
“他们在哪？”朱由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跳了出来。
两蹶名王，李定国!
“营门外！”
——
“你说，皇帝在这里？”
艾能奇有些发懵。
他们见到英国公后，驸马都尉巩永固知道了他们的名字，连问都不问做什么，连身都不搜，二话不说，就带着十几个亲卫，一路上换马不换人，连夜往蓟镇赶来。
现在，他给自己说，身中剧毒的皇帝在蓟镇大营？
这什么跟什么嘛？
李定国骑在马上，看着破败的营门，心里悠悠的叹了口气。
他没和边军打过交道，也没和建奴鞑子打过交道，但是看着面前的营寨，连自己都挡不住，拿什么去挡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异族。
营门口的兵已经进去通报了，应该过不了太久，自己就该被放行了。
目前来看，自己是安全的，毕竟管着京营的巩永固没为难自己，连身都没搜；
甚至英国公张世泽在被巩永固悄悄说了几句话后，都对自己礼遇有加。
陛下要见自己，他本以为陛下是打算给自己封个官，把自己困在朝堂，用来牵制义父；
可是，在京城的所见所闻，他又觉得陛下不会这么做。
那陛下到底是想做什么？
正在李定国的手指在马鞍上扣来扣去时，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门里传了出来。
那是十几个人在快跑时的脚步声。
然后，李定国看到一个人，冲出营门，朝着自己快速冲来。
那个人穿着半旧的棉袍，腰间系着布带，靴子踩在泥地里，雪沫子泥点沾在袍角上，但他依旧不管不顾，直直朝着几人冲来...
在快跑中，那人的帽子被风吹掉，一头长发瞬间被风吹散，黑白相间...
在他身后，十几名穿着甲胄的武将亲卫正奋力追赶。
身前的马祥麟愣了一下，跳下马就往下跪去，声音都在抖，“陛下...”
李定国愣住了，愣的连马都忘了下。
他见过大官。
义父受降时，来的官员坐着轿子，前呼后拥，上百个亲兵开道...
那名大官看到地上有泥，连轿子都没下...
现在，马祥麟说前面疯跑的这个人，是皇帝，是陛下？
穿的有些破烂，甚至连个撑伞的都没有的人，会是天子？
李定国呆住了，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在马上。
他看到那个人跑到了自己身前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着粗气，抬着头，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笑。
“朕为先生牵马！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