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三，午时。
方正化回来了，还带着十三颗人头。
这些都是管粮仓的吏员，此刻他们的脑袋却挂在蓟镇大营的营门上。
蓟镇，三十五座粮仓，账面上合该有粮三十一万石，可实际上，只有三万八千四百石。
其中，还有八千石是已经霉了的陈米。
这十三颗人头，经查实，都是监守自盗的仓吏。
朱由检盯着账册，许久之后，突然大笑了起来，声音因愤怒而显得嘶哑，“你是说，十三个人，搬空了二十七万石粮？”
“臣不敢！”方正化慌忙跪了下来，“此事牵涉甚广，几乎蓟镇八成以上参将游击，都涉及在内。”
“他们将粮运出仓去，以‘途耗’报账，由晋商接走，出关后，卖给蒙古部落...”
“得手的银钱，大多用来豢养私兵...”
朱由检，铁青着脸，气的发抖，说不出半句话来。
他知道边军烂，在城墙上已经看过了，在校练场已经看过了，可他没想到会烂成这个样子。
库里的粮，只留下一成！
整整二十七万石粮，能养活多少军队！
他们流进蒙古，转手到了建州，会变成多少把刺向大明的利刃！
这些粮，本该是蓟镇的兵！本该是蓟镇的墙！
粮没了，兵就会跑，墙就会倒，建奴就会进来，杀人！
难道这些参将游击不懂吗？
而现在，自己还不能动这些人，这才是最可气的！
八成的将领，若是彻查，蓟镇立马会反！
朱由检深呼吸两口，低下头，看下手边的册子，那是一个将死的吏员写的。
‘边军售粮，不是一日两日...宣府、大同、蓟镇，乃至辽东，这是惯例...’
‘管粮的一成，经手的一成，参将三成，总兵四成，剩下的一成，游击、百户、旗总分帐...’
‘得来的银两，多养私兵...’
“惯例？”朱由检冷笑着，咬着牙，“原来偷自己家的粮食，叫惯例？”
“皇爷...”方正化立马轻声劝诫，他生怕皇爷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。
“放心，朕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，什么时候该亮刃。”朱由检长叹一声，看向方正化，“供词全部收好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这里面罪大恶极的那些人，等蓟镇的兵补足了，训好了，朕一刀一刀的剮！”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督粮官是谁，把他叫来。”
“陛下，已经在外面了。”方正化小心的回禀着，“袁枢，是袁可立大人的长子。”
朱由检怔住了。
袁可立，七战七捷，把建奴打的不敢正眼看大明。
而他的长子，竟然在这里做督粮官？
“请进来吧。”
随着那个青布官袍的人走进帐内，朱由检看着他头顶的金字愣住了。
【袁枢，字伯应，袁可立长子。崇祯十年任蓟镇督粮通判，屡次上书弹劾边将私售军粮，被贬；甲申国难，绝食殉国。】
“你是袁可立的长子？”
“回禀陛下，是。”
“袁大人为国为民，护住了北疆大门，是国家功臣；你起来吧，站着回话。”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声，却让袁枢红了眼。
他父亲死后，朝廷追赠了太子太保，后来东林党与阉党反复倾轧，他父亲的功绩便被人刻意遗忘了。
而此时功绩却被皇帝亲口肯定，让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你上过弹劾边将售粮的折子？”看着袁枢头顶的金字，朱由检岔了话题，轻声开口。
“回陛下，上过十几次，内阁都没有回复；反而每上一次折子，运粮就被卡一次...”
朱由检的拳头慢慢的攥紧了。
这些折子，他一个都没见到！
那这个天下，内阁还瞒着自己多少事？
“你是蓟镇的督粮通判，蓟镇的粮，你怎么看？”朱由检深呼吸一口，压抑着内心的愤怒，再次轻问。
“臣有罪！”袁枢慌忙跪地，再次叩首，“臣督粮至今，眼睁睁看着军粮被私售，却无力阻止，有愧于陛下...”
“起来吧，坐着说。”朱由检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快凝固，连声音都嘶哑了起来，“朕没问你的罪，朕在问你，蓟镇的粮食，是怎么回事！”
“蓟镇的粮食，臣两头受气。”袁枢不敢起身，声音开始颤。
“文官坐催，每年户部下文催粮，兵部下拨运粮银，但银子出京，只剩五成...沿途漂没、克扣，到蓟镇只剩四成...”
“到了蓟镇，武将截留；总兵要养家丁，参将要养亲兵，游击要养私兵...留给买粮的银子，不到两成...”
“朝廷的饷银不够，他们就截粮...”
“臣押送入库的粮，过不了多久，就会流出...出现在蒙古部落的集市上、晋商的铺子里，甚至在关外建奴的营地里...”
袁枢从贴身衣袋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竹片，恭恭敬敬的递了上来。
“臣在每次粮食入库前，都会在粮袋夹层缝入特制的竹片，上面刻着粮仓名字和入库日期...”
“去年建奴叩关，臣带兵断了清军一批粮，里面发现了这个。”
朱由检接过竹片，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，“燕河仓、崇祯十一年四月。”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盯着竹片气极反笑，声音冰冷着。
“袁枢。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从今天起，你全权负责蓟镇粮饷；蓟镇的粮，朕交给你！蓟镇的饷，朕也交给你！”
“告诉那些蛀虫，以前的事...”朱由检咬着牙，从嘴里蹦出‘既往不咎’四个字，足足缓了大半天，才开口说出下一句。
“三日内，蓟镇的饷银就该运到了。”
“但是，此次，还有以后，谁敢把手伸向饷银，伸向军粮，朕就剁了他的手！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袁枢抬起头，重重抱拳。
他听得出皇帝的愤怒。
“所有人的饷银，按实际人口发；若是有谁敢再冒领军饷、虚报兵额，抓到一人，杀一人；抓到一营，杀一营！”
“至于他们的家丁私兵，每个人报个数上来，朕要细看！若是有功，家丁私兵留，若是无功...哼哼！”朱由检冷笑着。
“末将，必不负陛下所托！”
“方伴伴，调一部分人，陪着袁枢运粮；这一次，谁敢克扣，谁敢截留，先斩后奏！”
——
同一时刻，宁远中军大帐中。
洪承畴看着手里的军报，眉头凝成了一个疙瘩。
皇太极出兵，号称五万，往宁远而来。
带兵的是英俄尔岱和吴巴海，一个老成持重，一个悍不畏死。
按行军速度推算，四天到锦州，六天到宁远，十天到山海关。
但是，有些不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