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塔山堡外。
佟图赖骑在马上，目光深沉。
英俄尔岱传的军令是，一个时辰拿下塔山堡西门，否则，‘提头来见！’
许久之后，佟图赖嗤笑了一声。
很早之前，他的父亲佟养真和叔父佟养性，就带着全族投靠了努尔哈赤。
他的叔父佟养性，更是后金最早掌握火炮技术的核心人物之一，更是‘乌真超哈’的第一任指挥官。
他自己，十四岁从军，屡立战功，大凌河之役中，他大破明朝监军道张春的援军，被封二等轻车都尉！
而现在，更是兵部右参政！
兵部有参政的头，可不是谁想砍就能砍的！
“能打几轮？”
“回大人，咱们得火药库昨夜被毁了...”副将低着头，语气里多有怨恨，“满人那边今天就给了四百斤...”
佟图赖皱起了眉头。
他们这次虽然带了重炮，但昨夜炮弹被毁，赶制也来不及...
因为所有的炮筒粗细都有细小的偏差，要根据炮的规格定制弹药，‘量炮制弹’嘛...
而现在只有火药，能直接用的火器只有子母炮和虎蹲炮。
虎蹲炮太轻，打不了城墙。
而子母炮，打个小碉堡还行，但碰上塔山堡，也只能造造声势...
四百斤火药，堪堪够十二门子母炮打上七轮，剩下的，就只能用命去填了！
片刻的沉默后，佟图赖扯着嘴笑着出声。
“告诉炮队的人，用子母炮，打五轮...剩下的两轮火药藏起来，就说是受潮了，打不动...”
“准头不要紧...但响头要大！”
“攻城队推到两百步外就停...让他们也打炮，一个时辰后咱就撤回来...”
“将军？”亲兵愣住了。
“去传令吧。”佟图赖挥了挥手，把视线放在了塔山堡上。
这座堡他看过很多次了，可每一次看，都觉得它跟之前都不一样。
金国凤是个会修城的人。
堡墙更高了，垛口更密了，护城河更宽了。
塔山堡的护城河，名义上是护城河，但其实却是沿着城墙挖的一道壕沟，三丈来宽，一丈多深，因为没水引入，自从挖好后一直是干涸状态。
而自己想要的，从来就不是把这座城硬啃下来。
关宁锦这边本就是佯攻，把人命填在这里，没意义！
许久之后，第一排子母炮撕裂了夜空。
铅子打在城垛上，迸出一串串火星。
城墙上立刻响起急促的锣声，值夜的守军从垛口后探出身来，火把依次燃起，照亮了城墙的轮廓。
金国凤是鼓声响起的第一轮就登上堡墙的，甲胄齐整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晚上看不清，听声音，用的是子母炮，十二枚，估摸着至少得有两三千人。”副将将手里的千里镜递给金国凤，皱着眉，“今晚有些不对，楯车停的太远了...”
金国凤愣了一下，接过千里镜往外看去。
在堡外阴沉的黑暗中，约莫两百多步的地方，影影错错有极多的黑影，依稀可见是楯车...
在楯车后，无数人影呐喊着...
而这子母炮也离得有些远，铅子打在城墙上，已没有了什么威力，只是些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金国凤的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塔山堡是锦州城外的最后一道屏障，守军虽不足三千，但城防坚固；建奴若真要来功，撑上三五日不成问题。
但问题是，今夜太不对了！
往日里，建奴攻城要么是重炮轰开城墙，然后在炮火的掩护下，楯车掩护攻城队进行快速推进...
要么是用火药趁着夜色炸开城墙，然后快速突入...
但今夜用子母炮是什么意思？
他可不信建奴的火药库昨夜全被炸了...
还有，攻城队离那么远是几个意思?
“将军，这怎么打？”副将躲在垛口后，轻声发问，眉头依旧紧紧锁着。
“这他娘的是把老子的塔山堡当戏台了！”金国凤咬着牙，也不知道该佩服对方的算计，还是该觉得被愚弄了而发怒！
对方先诈城、再强攻，逼他向祖大寿求援；祖大寿无论出不出城，都会陷入两难之地。
出城，则意味有可能受到埋伏；不出城，就会让将士离心...
而他一开始，就给自己看了裴国珍，意思也很明显，‘我已抓了大明关宁锦防线关键将领，有功劳了，给皇太极有交代了，不会强攻塔山堡...’
这他娘的是在唱戏，给祖大寿唱的戏，给皇太极唱的戏！
“他们佯攻，咱们不佯攻！”自行脑补了半天的金国凤冷喝一声，“先把碗口铳推出来，只要他们敢靠近六十步，就给老子打回去！”
副将得令，眼神发出了亮光，但又疑惑了起来，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灭虏炮推两门出来！”金国凤冷笑一声，“各打两发，省点弹药！”
“啥好玩意攻城队推到两百步就不动了，老子先拿你们试试准头！”
许久之后，随着灭虏炮的轰鸣声响起，建奴子母炮的声音瞬间被盖了下去。
一发炮弹砸在一辆楯车上，木屑纷飞，后面的汉军旗哀嚎着散开...
而金国凤躲在垛口后，眼神慢慢的复杂起来。
皇太极在算、英俄尔岱在算、洪承畴在算、祖大寿也在算、连自己都在算...
从盛京到塔山，到锦州，再到宁远，每个人都在拨算盘...
这场战争的胜负，或许已经不取决于谁的刀更快，而取决于谁算的更准！
许久之后，听着外面的子母炮声已停，但喊杀声依旧震天，金国凤幽幽的长叹一声，靠在堡墙上抬头看向了夜空。
昨日传来的确切消息，陛下就在蓟镇，亲自守国门...
这个消息如果传到建奴，传到英俄尔岱耳中，佯攻很可能会变成一场惨烈的攻防战...
原因很简单，关宁军必然抽调精锐赶赴蓟镇，这点不难算出来...
那自己的塔山堡，就是英俄尔岱必须拔掉的钉子！
半炷香后，金国凤想起圣旨上的八个字，眼神开始发亮。
‘孤城死守，亦可封侯！’
“什么封不封侯的。”金国凤脸上升起一丝红晕，“世受国恩，唯有死战而已。”
——
远处的土坡上，英俄尔岱听着塔山堡周围的动静，嘴角露出一丝笑容。
佟图赖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，只是保存实力的佯攻。
“你既然要内斗，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英俄尔岱轻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