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，子时。
王廷臣趴在西门城楼上半截垛口后，透着瞭望孔往外看。
建奴今日下午才搭起的帐篷里，星火点点。
白天那些营帐旁全是人声、马嘶，此刻却安静的出奇。
“将军，要不要夜袭搞他一阵？”副官在他耳边轻声嘟囔了一句，但王廷臣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不对劲！
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，他却说不上来。
到今年，他已在边关打了二十年的仗，从百户一路杀到参将，早在战场上杀出了一种直觉。
那种直觉刻在他的骨头里，现在，全身的骨头都在告诉他，不对劲！
今天上午，建奴还在疯狂进攻；过了午时，镶红旗战兵撤了下去，包衣们又填了上来，推了六轮楯车，炸开四处城墙，每次都被挡了回去...
入夜后，又推了两轮楯车，但是连城墙都没有炸开...
自己要是岳托，这个时候就该镶红旗战兵接手了，可现在镶红旗战兵的影子都看不到，他们在等什么？
护城河对岸，督战队还在，但包衣们却大多缩在楯车后面，慢慢往前推，一直到了护城河边，就缩在楯车后不出来了...
他们在抗拒什么？
整个战场，除了双方的佛朗机炮，除了偶尔响起的那门红夷大炮，几乎再也没有了喊杀的声音...
许久之后，王廷臣靠在了垛口后，转头看向副官。
“建奴累了，咱们知道，建奴也知道...今晚要是劫营，咱们就输了...”
“无论劫营能否成功，城里的人都经不起这么耗了...”
“咱们还有不到两千人，其中一半是伤兵...就是把城中所有十五到五十的男丁全算上，也才三千出头...死一个少一个...”
副官张了张嘴，却没有说话。
“包衣们打不动了...直到现在，包衣们死了至少六千人...傍晚时分，督战队杀的比咱们狠，岳托在逼着包衣送死...”
“明日杀狠一些，别留弹药了...把包衣们的胆全杀进卵里去...让他们去挨督战队的刀子！”
副官点了点头，飞快的退了下去。
趁着夜色，他要带着全城的青壮，将城墙上所有豁口检查一遍，补一遍...还要给那些沙墙上浇水成冰...
许久之后，王廷臣看向旗杆上那个文官，然后眼神落向了岳托的中军大纛，眼神慢慢的狠了下来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蓟州。
陈奇瑜站在北城楼上，手里还拿着王世忠给出的烽火解密。
山海关和遵化各一。
山海关的是，建奴主力行军速度放缓...
遵化的是，敌军精锐绕城往南...
两份情报，结合他知道的信息，推出具体内容不难。
皇太极往喜峰口速度放缓、图尔格率三千巴牙喇护军绕过遵化城往南，那就只有蓟州了。
堵胤锡也看得明白，只是皱着眉头，“皇太极让图尔格来蓟州？他在想什么？”
“他没想什么？”陈奇瑜嗤笑着，“他在想图尔格死！”
“通知咱们的人，石门驿北五里谷道，建奴要是来了，炸了就跑...”
“至于城西三里迎恩桥，派两组人，谷道被炸，迎恩桥建奴必定戒备...第一组只放炸药，佯炸...等建奴通过后，第二组前去炸桥...断了他们的退路...给遵化减轻压力！”
“区区三千人，想从我陈奇瑜手里攻下蓟州？”
陈奇瑜抬起头，转身往北看去，目光似乎越过了山脉，落在长城之外。
“找死！”
——
京城，子时三刻。
早在刚入夜时，三路搜粮队同时出发。
顺天府的人往通州，五城兵马司往大兴、宛平，锦衣卫、西厂的番子沿着运河故道一路排查着废弃的窑厂寺庙...
此刻，京畿外，通州码头附近一处民宅里，孟兆祥、梁清宏还有户部几人，都在此处聚着。
户部文书们正在仔细比对着‘黄册’，但效果甚微。
按《大明律》，房屋、铺子、仓库等不动产买卖，要有契约。
民间私下的交易被称为‘白契’，去官府缴税以后，官府会在‘白契’上盖章，称为‘红契’，税率‘三十取一’。
而这些‘红契’，会被制作成多份‘黄册’，其中一份会被层层上缴至户部保存。
但这年头，在京畿买房买铺子的，大多是商贾显贵，他们大多数都将‘白契’捏在手里，不向官府交税，故而黄册上都没有这些信息。
更兼上户部管理混乱，多年虫蚀鼠咬，许多黄册都已查看不清。
到了此时，才翻出十几户与晋商有关的...
锦衣卫的番子去看了，这十几户中，有四户有过藏粮的痕迹，此时却都已完全空了...
只有一处废弃的宅子密室里，还堆着十几袋发霉的粟米，绿毛都比手指还要长了...
看着锦衣卫番子发回来的消息，梁清宏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没收获，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收获。
至少证明了一点，晋商的确在京畿藏粮了，只是没那么容易找到罢了...
同一时刻，成国公府。
王承恩看着烛灯下的钱谦益，微微叹了口气。
在曹化淳离京之前，他将一切都托付给了王承恩。
自从奉天戡乱后，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钱谦益。
以往那个养尊处优的东林党领袖不见了，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眼窝深陷、神色枯槁的中年人...
那双曾经保养得白嫩的手上，第一次在烛灯下露出了深刻的皱纹。
“钱大人，这个月的买命银还没到...”王承恩盯着面前在册子上奋笔疾书的钱谦益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已经正月二十了...还有十天...”
钱谦益惊愕地抬起头来。
三十万两，买银钱，还没送到？
族里这是怎么了？
可是还不等他开口，王承恩再次叹了一口气。
“冯登鳌死了...”
钱谦益的眼神缩了起来。
他的学生满天下，冯登鳌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。
他对这个人印象深刻，是因为这个学生送的‘炭敬’和别人的都不一样。
而且，这人在灵寿县做县令，深的民心；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死？
“他...是怎么死的？”钱谦益只觉得自己声音都在哆嗦。
“出使建奴，死在了盛京的崇政殿里。”王承恩叹着气，说句话假话，“被晋商出卖。”
“本来打算让你给他写篇祭文的，但是后来我又想了想，你不配...”
“再到后来，我又想了想，东林党和晋商是生意上的死对头，你这个领袖或许知道点我不知道的东西...”
“说不定，我可以帮冯登鳌报仇...”
“我能得到什么？”许久之后，钱谦益轻声开口。
“我给你宽限十天...”
直至半刻钟后，钱谦益才再次开口，像是在回忆。
“崇祯初年，冯登鳌曾找我学过史学，我当时送了他一方砚台，下面刻着四个字，‘为国为民’。”
“后来，他外放做了灵寿县知县，每年炭敬，别人送银送金，他却只送我丹参...”
“我嫌那玩意贱...一次也没吃过...”钱谦益叹了一口气，靠在墙壁上。
“武定侯郭培！”
“晋商和其余人都是买卖关系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...”
“整个京城中，只有郭培和晋商绑了起来...”
“从崇祯三年开始，范永斗在京畿的每一条商路，都是郭培替他打通的...”
“哪怕是成国公，能和晋商走得那么近，也是郭培在暗中撮合...”
王承恩站起身来，转身往外走去。
郭培已经被宰了，就在大年初一的祭祀大典上！
事到如今，先问问其他人，实在不行，就只能去翻翻当时查抄的郭府文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