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穿单衣的李辅明足足在帐外等了半个时辰，才被皇太极亲卫领进了营帐里。
瞬间的极寒到温暖，让他的身体微微有些发僵，但他还是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。
“罪臣，大同卫参将李辅明，参见陛下！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，许久之后，他才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抬起来头来。”
李辅明抬起头，看向不远处坐着的那个胖子。
那个胖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行袍，配貂裘、貂皮暖帽，鹿皮战靴；在往上，宽脸盘，细长眼，鹰钩鼻...
眼神平静，带着一丝疲惫。
不过只是短暂的停留了一下，李辅明就飞快的低下头去。
“给他件披风。”皇太极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一名亲卫立马解下自己的披风，扔在李辅明的脚边。
“罪臣不敢！”李辅明慌忙抱拳。
“让你穿你就穿。”皇太极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满，“这天下，没人能拒绝朕的恩赐！”
李辅明内心鄙夷，不过还是恭恭敬敬的捡起披风，裹在身上。
“坐。”皇太极又沉默了片刻，指向火盆旁的一个小马扎。
李辅明慌忙抱拳，'谢陛下赏赐'，这才慢慢起身，半个屁股落在小马扎上。
“朕问你几个问题...”皇太极靠在椅背上，慢慢眯起了眼睛，“答的好，荣华富贵；答不好...”
李辅明赶忙接话，“知无不言！”
“你在大同是什么官职？”
“大同卫参将，领兵一千二百人！”
“管哪段城墙？”
“北门，武定门！”
“城里几门炮?”
“红衣大将军炮八门，子母炮三十六门，轻炮近百门！”
皇太极问的极快，李辅明答的也极快。
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，晋商早把情报卖给了皇太极，自己没必要在这方面诓骗。
“粮呢？”
“账面上够吃三个月，但实际有多少，罪臣不知...参将卖粮本是惯例，更兼上兵乱之后，粮仓被抢...”
皇太极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些问题答的极快，没有多余的解释，像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陈述事实。
而这些消息，也跟自己的情报完全吻合。
“边军为什么乱？”
“晋商拿我们卖粮的证据，威胁我们闹饷...有兄弟气不过，杀了晋商，就收不住了...”
皇太极愣住了。
他瞬间明白了晋商为何要将粮放在京畿，引他兵叩边关！
这两件事，都是一个目的，为了让大明边关乱起来，这样明国朝廷就不会动为边军送粮的他们！
“曹化淳是什么时候到的大同？”
“正月十九。”
“到了后做了什么？”
“杀了一些人，然后让姜瓖演戏，和标兵火并的戏...”
皇太极再次愣住了。
演戏？
那只能是给自己看！
曹化淳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大同有暗哨，那给自己看的目的是什么？
难道大同的兵乱已经压不住了，只能用演戏这种真假参半的事来遮掩？
“曹化淳和姜瓖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罪臣不知；曹化淳是西厂提督，麾下番子无数...姜瓖是大同将门...私下关系，罪臣不知...”
皇太极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正在此时，帐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亲卫，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皇太极面前，然后躬身退下。
皇太极看了一眼纸条，瞬间愣住了。
李辅明心中一紧，他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东西，但看皇太极的神态，必定是件大事。
许久之后，皇太极将纸条压在桌上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，短短一行字，从蓟州传出来的。
那个身在蓟州的大明天子，与三人同乘一辆马车，没写出发时间！
那这么说的话，蓟镇的天子毫无疑问就是假的！
可是，自己兵转大同，那个假天子这么巧的也离开了蓟州？
要知道，自己这次兵锋转向，知道的全是自己的亲卫，和两黄旗、镶蓝旗贵族！
到底是谁，将自己的兵锋转向的消息卖给了大明？
两黄旗绝不可能，那就只能是镶蓝旗了！
许久之后，皇太极看向马扎上那个人，再次开口。
“你见过明国皇帝？”
“见过，贾庄！”
“嗯？”皇太极的眼神亮了起来，“长什么样子？随行的是谁？”
他已经断定贾庄的是假天子，但有当事人在场，他必须得再确认一下。
“瘦，高，脸色不太好看，头发白了不少。”
“随行的有五十个勇卫营的人，御马监太监褚宪章带的队！”
“将贾庄的事，全须全尾，从头至尾的全说一遍，越仔细越好。”
“那天子刚到贾庄，约为卯时四刻，就指名道姓的点出曹变蛟...”李辅明说完，也愣了一下。
这一愣瞬间被皇太极捕捉到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与曹变蛟交好，知道明国天子未见过他！”李辅明自知失言，但到了此刻，他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，索性实话实说。
皇太极眼神瞬间亮了起来。
卯时四刻，天色正暗，即使有火光下，一个人怎么可能认出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人！
那就只有一种可能，他们不但认识，还很熟悉！
怪不得一个没出过京的人能一夜奔赴四百里；怪不得一个长在深宫中的人敢带兵冲阵；怪不得他会给曹变蛟封侯，会怂恿曹变蛟造反！
怪不得明国文臣武将、勋贵卫兵会联手造反！
一切都解释得通了！
自己的猜测是对的！
这个皇帝，是假的，是替身！
“继续说...”皇太极冷笑了出来。
随着李辅明的继续开口，皇太极的眼神越来越亮，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飘向帐外，飘向北方。
明国皇帝，真假替身，朕已看透一切！
那么到现在，自己就还剩一件事要搞清楚了。
那就是明国，到底在大同谋划着什么？
是边军私杀晋商，军队火并，明国朝廷害怕自己兵锋转向大同，故意放出的这些假消息？
还是说，明国借着杀晋商这件事，在大同布下陷阱，等着自己往里跳？
“你为何要叛？”皇太极突兀的开口。
“罪臣本为辽东将门，家中为明国战死者，四十一人，未得追封。”李辅明声音苦涩了起来，显得极其委屈。
“贾庄勤王，罪臣未得封赏...这次边军兵乱，罪臣带兵扰了民，为麾下兄弟筹饷...”
“曹化淳便要杀臣...家中十一口已被冤杀...罪臣幸得逃脱...”
“城中主事者是谁?”
...
许久之后，皇太极问完了一切，然后闭上了眼睛，轻轻挥了挥手，立马有亲卫将李辅明带了下去。
这个人是真降还是假降，自己能试出来，不着急。
着急的是，这些消息他有些想不明白。
又过了许久，皇太极轻轻敲了敲桌子，范文程立马从帐后帘子中走了出来，神态恭敬。
“陛下...”
“你怎么看？”皇太极并未睁眼，指了指桌上的纸条。
“大同兵乱是真的...”范文程看了眼纸条，然后躬身开口，“蓟镇皇帝是假的...”
“若我所料不差，此番为边军与晋商内讧，明国朝廷被动接手...”
“只是事态发展过快，明国朝廷已无力管制；所以曹化淳只能往外放风声，让陛下生疑...”
“陛下生疑，则决策迟缓；决策迟缓，则大军迟缓；大军迟缓，则明国便有时间整顿边军，等待大军勤王...”
皇太极微微睁开眼睛，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向范文程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至于此人是否为真降，阿济格会核实...”
“但臣不觉得，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完了...”范文程眼神突然晦涩了起来。
“嗯？”皇太极睁开了眼睛。
“一个东厂提督，跑到山西去，不可能只做了杀人和演戏这两件事...”
皇太极猛然一愣，突然回过神来。
他知道曹化淳是去山西做什么的！
晋商在京畿的百万石粮，曹化淳必须拿到藏粮图！
这件事，只有他和八大晋商知道！
一个小小的参将，不可能知道这么隐秘的消息！
那一切都说的通了！
而且事到如今，大同这趟浑水必须得趟了，因为自己也没粮了！
不管是为了招拢降兵，还是为了抢粮！
“传令阿济格，明日叩关！”
皇太极站起身子，冷笑了起来，“在这里想一日夜，都不如叩关试一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