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，天色大亮。
大同城巡抚衙门里，朱由检坐在主位上，手指轻轻的叩着桌子。
身侧左右半步外站着方正化、褚宪章，身后则是姜明武、艾能奇两人，四人脊背挺直。
九边总督卢象昇、四川招讨使秦良玉分坐他左右两侧。
大堂中，左手边，是大同军政体系，坐在首位的是宣大总督陈新甲，再往下，则是大同巡抚叶廷桂、副总兵姜瓖、姜让、姜瑄三兄弟、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忠、薛敏孝两人，还有麻世贵、马如明、刘迁这些参将游击，把总百户...
右手边，则是勤王大军，坐在首位的是宣镇副总兵董用文，再往下，孝陵卫指挥使梅春、副总兵曹鼎蛟、贾呈芳、尤翟文，则是参将猛如虎，参将马祥麟，参将朱文德等人...
偌大的衙门大厅里，人头黑压压一片，气氛肃穆。
朱由检微微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，绝大多数都是金色云朵，除了姜瓖三兄弟还有个别几人是黑云而已。
至于这几个人的黑云，朱由检并未在意。
临阵斩将是大忌，尤其是曹化淳假传圣令，赦免了这些人...
片刻后，朱由检手指从桌上抽离，转头看了眼方正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方正化是西厂提督，奉命探查建奴动向，最后一份情报半个时辰前才到他手里。
方正化会意，立马躬身迈前一步，先朝皇爷施了一礼，然后看向堂下众人，朗盛开口，声音尖细。
“建奴各部动向，现已查明！”
“阿济格率正黄旗五千人，已在城南三里扎营...”
“皇太极亲率中军，镶黄旗五千人、正蓝旗六千人、喀喇沁部一万人，共计两万一千人，今日午时抵达大同...”
“多尔衮率正白旗七千人、镶白旗五千人，并包衣奴才一万人，共计两万二千人，明日午时抵达大同...”
“建奴火器营，孔有德，耿仲明，尚可喜三部，共计六千人，后日抵达大同...”
“喜峰口驻扎一万四千汉军包衣，按照行进时间推算，正月二十八夜间抵达大同...”
一串串数字落了下来，像石子落入井水中。
有人长舒一口气，又猛的压了回去；有人瞳孔缩紧，咬紧了牙关；有人握紧了满是伤疤的双手，骨骼声轻微作响...
六万八千人！
若是皇太极进攻受阻，调集后续队伍，这个数字极有可能超过十万！
而大同城内，能提刀的，提过刀的，加起来可能还不足两万...
大同巡抚叶廷桂抬起头，打算看朱由检的表情，但眼神落在椅子上，心底却莫名的有了一丝荒诞感。
陛下现在坐着的那把椅子，这几日里，先后坐过自己，再然后是曹化淳，又是卢督师...
一次比一次官大，一次比一次事态严峻...
就在叶廷桂神识飘忽的时候，卢象昇站起身来，先朝陛下抱了一拳，然后才走向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，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圈点冷声开口。
就在昨夜，趁着夜色掩护，他已将整个大同城内外的兵力全部部署了一遍，只等着皇太极来撞。
“城外三座小城，昨夜已全部换防...戴罪营两千人，分守三城...守足半日，退回大同...免死罪，记一功，官升一级！”
姜瓖瞳孔一紧。
那两千人，是参与洗劫百姓的边军标兵，三座小城分下来，每城只有六七百人...
在六万人的大军围困之下，别说守半日，就是两个时辰都难如登天，这是把他们当成钓鱼的饵料了...
但卢督师曾在宣大治军，所有人都知道卢督师的性子，眼中容不得沙子...
若不是曹化淳带来了陛下的口谕，只怕这些人早被平叛了！
“宣大总督陈新甲带五千边军守东南两门，大同巡抚叶廷桂带两千标兵守西门，宣府副总兵董用文率麾下三千人，并参将马祥麟麾下八百白杆兵，守北门！”
卢象昇没有停顿，继续开口。
“卢象同率六千新军，及猛如虎麾下一千五百人，内城待命，做总预备队！”
“孝陵卫指挥使梅春、副总兵曹鼎蛟、贾呈芳、尤翟文率麾下人马，为陛下亲卫！”
“参将朱文德，与褚公公...”卢象昇朝着方正化微微点了点头，“依计行事...”
卢象昇看向众人，眼神从众人脸上扫过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皇太极此战前来，主力直抵大同，必然会分兵陷落沿途堡城...汉军包衣、火器营仍在路上...”
“所以，今日午后，必有试探性进攻...明日为大规模围城扎营...等火器营抵达大同时，才会大规模攻城...”
“而我们要做的，是示敌以弱，把他困死在这里...”
这话说的很清楚。
堂下的众人们，听着卢象昇的布置，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心跳声。
按照军制，卢象昇已经讲完了。
更详细的布置，这样的会议上是不会说的。
那接下来，就会是陛下的军功激励了！
果不其然，在众将的眼神中，朱由检从主位上站了起来，然后虚压双双，将他们死死的定在了椅子上。
“今日，朕不与你们谈江山，不与你们谈社稷...朕只给你们说一件事。”
朱由检平静的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将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压了下去。
“朕在大同，你们绝大多数人的妻儿老小，都在大同...”
“城内还有两万百姓...”
“若是大同城破，所有人都会死...百姓会死，朕会死，你们家人也会死...”
“城外的那些村子已经空了，没撤回来的百姓已经没了...”
“若是建奴进城，大同城和那些村子不会有什么区别！”
“若是有人怕死，现在就想走的，现在就可以离去，朕绝不阻拦，绝不治罪！”
话音落下，朱由检静立着，静静地看着堂下这些人。
有队尾的游击心中暗骂着，阿济格正带着人在大同城外跑圈呢，这时候走，是嫌死得不够快？
可是，还不等他心中暗骂完，前排一个老将便站了起来。
随即，无数人站起身来，铁甲叶片的碰撞声连成一片，在堂下回荡。
一道声音猛然响起，然后瞬间连成一片。
“愿为大明赴死！”
朱由检看着他们，嘴角慢慢往上勾起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双手虚压，怒吼声戛然而止!
“既然不走，就把大同城钉死在这里！”
“朕给你们一个承诺。”朱由检猛地加重了声音。
“皇太极的脑袋，值一个公爵！世袭罔替！谁砍下来，就是谁的！”
卢象昇猛地抬起头，双目圆瞪，连呼吸似乎都忘记了。
他是九边总督，节制天下边军，他比堂下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份量！
大明开国至今，活着封公的屈指可数。
开国六公，靖难四公，此后再无活着封公的人！
哪怕就是正德年间的仇钺，立下赫赫之功，也只是曾议封公，并未实封！
生不封公，死不封王，这已经刻在大明国骨子里的铁律！
而现在，公爵离所有人只差一步，只差皇太极的脑袋！
堂下有人看向自己颤抖的手。
昨天夜里，五岁的儿子问他，‘爹，建奴会来吗？’
“不会。”他没敢说实话，他不想皇太极来，会死人的。
可是现在，他却恨不得单人冲阵！
公爵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