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四刻，皇太极坐在中军大营中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正蓝旗送来的战报。
在没有重炮的支援下，正蓝旗只用了一个半时辰，就攻破了城东小城！
城内守军六七百人，一百多人战死，其余人都已投降！
甚至还有几十人，在城未破之时，就打开东城门，现已受降...
‘守军未做激烈抵抗、火器陈旧、火药存量稀少、仓内无存粮...’
皇太极的眼神从战报上收了回来，嗤笑了一声。
他的所有推断，在东城这座小城里得到了完美的验证！
大同，已是一块被挖去核桃仁的空核桃！
帐外，同时传来了传令兵的声音。
‘陛下，杀虎口至大同，沿线三城五堡已被全部拿下...明国残兵往西退去，现每堡留两百人看守，其余人明日天亮抵达营中！’
皇太极这才轻轻笑了起来。
这一路上，沿途所有的堡都破了，关外的那支明军，也已被全歼了...
这样的话，自己的退路就没问题了...
多尔衮明日抵达大同，火炮营和包衣奴才们后日抵达...大同城，应该旬日可破...
“传令喀喇沁部，攻下城南、城西两座小城！”
话音刚落，便有传令兵前来禀告。
‘陛下，斥候回报，南城小城和西城小城，守军正在撤回主城，各六七百人...两队都没有举火，像是在连夜撤退！’
“他怕了！”皇太极站起身子，脸上的笑容开始洋溢，大笑着，“这个假天子，他怕了！哈哈哈，哈哈哈，哈哈哈哈哈...”
他从杀虎口抵达大同城下，看到了沿途堡城，那是一群被提前抽了骨头的堡，看着还站在那里，其实早已死了！
他本以为大同是座硬骨头，但现在看来，兵乱已抽掉了大同所有的底气，这座城已经成了一个被绑起来的女人，只等着自己走入帐中！
“让他们撤，省的再打一遍。”皇太极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挥着手，嗤笑了起来，“范文程，替朕写信。”
“告诉那个假天子，城外三城已尽在我手...”
“若是想商议，明日日落之前，北城城墙，便是他之诚意！”
“若日落之前，北城城墙，仍在他手，则朕便不再议！”
范文程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声音轻微，“陛下，汉军旗和包衣们明日到不了...是否推迟一天...”
“就明日！”皇太极嗤笑一声，“大同已空，他越想拖时间，就越不能给他时间！或许远在京城的天子已经调集勤王兵马了！”
看着范文程惶恐又疑惑的样子，皇太极嗤笑一声，心中莫名轻笑一声。
还得是读书人呀，那些满八旗就是连拍马屁都拍不了范文程这么受用！
这范文程，心里明明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，还非得自己说出来，好表现自己的英明神武。
皇太极索性轻咳一声，“那城中百姓、边军，若是知道了明国天子是假，将如何处？”
“那白杆兵若是知道了他们保护的天子是假，该如何处？”
“所以那假天子，必不敢推辞！”
“但那么多人看着，他以后要想登临大宝，必不能开门投降...”
“所以，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，便是将北城城墙上精锐调走，换为自己亲卫，私下交代...”
果不其然，话音刚落，范文程便已躬身，“陛下妙算，千古无二！”
皇太极看着范文程的表演，再次嗤笑起来，“若是调不动，那便说明，他已压制不住大同边军...这大同城，便真的是旬日可破了！”
范文程继续躬身，继续恭维，直到皇太极挥了挥手，才躬身下去。
——
半个时辰后，大同城内。
朱由检坐在巡抚衙门的偏厅里，盯着面前的油灯，火苗在他瞳孔里晃动，脸色有些尴尬。
卢象昇坐在他左手侧，秦良玉坐在对面。
三人同样沉默，脸色同样尴尬。
就在刚才，秦良玉前来请旨，说明日要上城死守。
陛下没答应，又不太敢给秦良玉说重话，只能推诿说‘卢督师是此战指挥，这事你去问他。’
秦良玉性子直，怕他们私下串通，专门派人把卢象昇请了过来，打算当着陛下的面给卢象昇施压。
谁知卢象昇刚一进来，陛下就过去牵住了卢象昇的胳膊，声音委屈，像是在找卢象昇评理。
“卢爱卿，刚才秦将军来找朕，说是明日想上战场，朕就劝秦将军说，将军应坐镇中军，不该亲赴前线...秦将军不听...”
“不过，你是此战指挥...”朱由检扶着卢象昇坐下，继续絮絮叨叨，“秦将军要不要亲自守城，你说了算，朕听你的...”
话音刚落，朱由检就坐了下来，眼神去盯那跳动的火苗，显然将自己从旋涡重抽了出来。
卢象昇委屈的心里想骂娘，但他却不敢。
秦良玉要上前线，陛下不允...
这两个人，他敢得罪谁？
陛下还说他听自己的，这不是把自己把火堆上架吗？
秦良玉似乎也没想到几年不见，陛下如此不要...呃...圆滑了，一时间和卢象昇两人大眼瞪小眼，气氛倒尴尬了起来。
正在这时，褚宪章快步走了进来，“皇爷，皇太极让人送来一封密信，已检查过了...”
褚宪章话音落下，猛然感受到厅内的尴尬气氛，赶忙将密信放下，又快步退了出去...
尴尬的气氛中，朱由检仍不敢移动视线，生怕被秦良玉盯上。
卢象昇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密信，只觉得这尴尬的气氛已经开始诡异，长叹了口气，轻声开口，打破了话题。
“陛下，东城小城丢了，在臣的计划中...”
朱由检这才把眼神从烛火中挪了出来，声音惊喜，嘴巴大张，演技浮夸，“是吗？”
卢象昇看着陛下的浮夸演技，再次叹了一口气。
“皇太极太顺了，顺到以为自己已经赢了...”
“杀虎口是降的，边墙五堡是空的，沿途三座小城守备空虚...”
“城东小城一个半时辰被攻破...城西小城、城南小城我连夜将人撤了回来...”
“他会觉得大同城一推就倒...这样他就不会等火炮营和包衣们...他会把满八旗全压上来！”
“哇，原来是这样呀...”朱由检继续浮夸着，但还是不敢看秦良玉，“卢爱卿真是神机妙算，乃朕之子房！”
“陛下，过了...”秦良玉看着这好气又好笑的一幕，噘着嘴冷哼一声，眼神飘向桌上的密信，“陛下要不先看看密信？”
朱由检尴尬的笑了笑，挠了挠头，将信纸打开，看了一眼，顺手递给了卢象昇。
“跟打仗有关，你说了算!”
卢象昇看过密信，突然轻笑了出来。
“皇太极已进了口袋...”
“大同北城墙上，臣要杀他两次！”
秦良玉在旁边听的云里雾里的，怎么皇太极就进口袋了？
哪有大战前，告诉敌人自己主攻方向的？
难道皇太极是陛下发展的内奸？
就在秦良玉疑惑时，卢象昇将密信递给了秦良玉...
秦良玉只看了一眼，就觉得自己这六十八年全白活了...
什么叫‘大同城内自称天子者’？
什么叫‘诚意’？
许久之后，秦良玉一脸疑惑的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耸了耸肩，摊了摊手，一脸无辜，“皇太极认为朕是天子替身...”
“朕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...不过他好像很确信这一点...”
“朕怀疑他家的祖坟的风水，有说法...要么就是被刨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