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三十，天色将黑。
朱由检坐在行辕里，正翻看着卢象昇递上来的英烈名单，方正化却从帐外跑了进来。
“皇爷，吴三桂、吴三辅回来了...斩获颇丰！”
“吴三桂？”朱由检一愣，心中升起了一丝恶心。
梦中的史书上，写得明明白白。
正是此人降清，献出山海关，才让建奴入主中原，可以说是第一罪人！
可此刻，他却‘斩获颇丰’？
“让进来吧。”朱由检头也没抬，继续翻看着英烈的名单。
帐帘掀开，两人走了进来，甲胄声跟着脚步声同时响起。
朱由检抬头看去，两个年轻人，面容倒有几分相似。
只是其中一个头顶的云朵，是迄今为止自己见过最黑的，没有之一。
【吴三桂，辽东将门，崇祯十七年，坐拥精兵四万于宁远，闻京师陷而不救，引狼入室，开国难之端】
【己身降清，受封平西王，三藩之首，举兵反清，僭称帝号，衡州暴毙，身死族灭，终为清初逆臣，明末罪人，千古汉奸，万世唾骂】
“末将，吴三桂/吴三辅，追击多尔衮部，斩获建奴十六大臣三人，甲喇章京一人，献首于此！”
声音落下，两个东厂番子抬了一个木托盘走进帐来，托盘上端端正正放着四刻人头，断口处用石灰渍过，已经不再渗血。
朱由检转过头，看向那四颗头颅，人头的面容已经扭曲，但发式、耳饰、脸上残留的纹面痕迹，都在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建奴战兵。
卢象昇站在一旁，目光从那些人头上扫过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迈前两步，伏在朱由检身边轻声解释着。
“阿山，正白旗，十六大臣之一，大凌河之役，第一个登上城墙的，就是他...”
“谭泰，正白旗，十六大臣之一，萨尔浒之战时就跟着努尔哈赤...”
“拜音图，镶白旗，十六大臣之一，专司八旗火器...火器虽归汉军旗，但每一发炮弹，都得过他的手...”
“苏纳，正白旗甲喇章京；去年清军入塞，他率五百骑为先导，在河北连破七座县城...”
朱由检的眼神慢慢变了。
然后他再次转头，看向堂下跪着的两人。
他们铁甲的叶片上凝着一层薄霜，被帐内的炭火一烘，化成细密的水珠，顺着护心镜往下淌...
“斩了多少人？”
“回陛下，斩获三千五百余建奴战兵！”
“多尔衮呢？”
“回陛下，多尔衮已从助马口方向逃出关外...”
吴三桂重重抱拳，“末将率部追击二百里，然夷丁突骑连日作战，兵疲马乏，马力已尽...末将未能全歼，请陛下降罪！”
“夷丁突骑，此战，战损几何？”
吴三桂低着头，冷汗猛然爬满了全身，连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。
“损...二百余...”
朱由检放下了手里的册子，靠回了椅子上，眼神慢慢眯了起来。
许久之后，等帐中气氛已经完全压抑时，他才轻声开口。
“这些功劳，值两个侯爵...”
“这几日就留在大同，帮忙清扫战场吧...”朱由检挥了挥手，“下去歇息吧。”
吴三桂带着吴三辅再次叩首，抬头看了眼朱由检，然后起身，退后三步，转身走出行辕。
他的步伐已经沉稳，可吴三辅的步子却些慌乱了。
帐帘落下，朱由检看着那四颗人头，沉默着。
如果不是他在梦中看到史书，在头顶看到黑云，吴三桂这个人他是欣赏的。
脑子好使，会算账，会打仗，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！
这样的人，用好了，是把好刀，用不好，就会弑主！
新的战功制刚开，打了胜仗，就得赏，要不，没人会服。
许久后，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英烈册上。
册子上名单很长很长。
每一个名字，都是一个不会算账的人。
他们只会冲在最前面，然后死在最前面。
可大明，就是靠这群人在撑着，而不是靠算账的人撑着。
“方伴伴，秘密查一下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方正化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样的战损比，不对！
皇爷明白，卢督师明白，他也明白。
——
吴三桂退出行辕时，天色已经黑了。
夜风吹过来，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和多尔衮的交易，陛下若是知道了，会不开心！
可，这账，他得算呀！
许久之后，他转头看向祭棚。
不会算账的人，都在那里躺着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往城外走去，那里有他的临时营帐。
直至走出城外，他才发现在黑暗中上千人卸了甲，跪在城门口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大同城南的官道上。
张世泽坐在马车上，摩挲着怀里的藏粮册。
张景岳靠在马车侧壁，微微闭着眼养神。
陛下让他今日回京，去做一次好人，又说他的身体不能再熬了，强行让张景岳跟着自己，帮自己调理身体。
册子上还沾英烈着血，上面的字，他看过几十遍，早背下了。
十七家藏粮点，一百万石粮！
看到那些藏粮点时，他想破口大骂，这群勋贵兄弟们，勾栏听取，寻花问柳一个比一个在行！
可他娘的家里进贼了，竟然没一个知道！
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‘杨园’两个字，冷汗冒了出来。
后来张景岳给他说，陛下说，他家的十万石粮算他张世泽献给朝廷的，让他自己把那页纸撕掉就行。
“哎！”张世泽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大同到京师七百里，换马不换车，最快也得八天。
皇太极身死，陛下大肆封侯的事情，六百里加急，明日傍晚就到了京城，这期间七天的空窗期...
只希望这七天里，那些老兄弟们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吧。
许久之后，张世泽靠在马车上，慢慢的闭起了眼睛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，没有成片的尸体，没有垮塌的城墙，没有尔虞我诈，没有十七处藏粮点...
那里是一片香火缭绕的祖祠，他的父亲牵着他的手，说。
“世泽呀，你是父亲的好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