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，大同城，天子行辕。
营帐内很安静，炭盆里的火烧的通红，火光在帐壁上跳动，映着靠在椅子上沉睡的人。
朱由检醒来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自从到了大同，他就没怎么睡过，即使打赢了，也有无数的事在等着他。
封功安军心，开仓安民心，核验英烈的名字...
昨夜丑时，六部的主事到了后，议了一个多时辰。
主事们走了后，他靠在椅子上，打算闭眼歇一歇。
然后心底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散了，整个人沉沉睡了过去。
“褚伴伴，水...”
话一出口，朱由检就惊醒了过来。
褚伴伴，已经没了。
朱由检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。
那个走路像猫一样的人，再也不会端着一杯热茶，恭恭敬敬的出现在他面前了。
许久后，他轻轻咳了一声。
方正化轻轻掀开帘子，轻轻走了进来。
跟褚宪章不同，方正化即使有意轻压着脚步，但他那壮硕的体格，让他踩在地上的每一步，都像一头蹑手蹑脚的熊。
“皇爷，您醒了？”方正化快走了两步，倒了一杯热茶，恭恭敬敬的端到朱由检面前。
“外面什么情况？”朱由检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抿了口热茶。
热茶入喉，身体暖了起来，让他也生出一丝力气，把那些泛起的情绪重新压回了肚子里。
“回皇爷，马科和贺人龙已经到了，正带着人打扫城外战场...”
“城内战场，战场已清理干净...”
“建奴的头颅都已被砍掉装箱，尸身拉去烧掉了...”
方正化的声音小了下来，“那些战死的英烈...正在一批一批被安置在城北两侧的缓坡上...”
“祭坛呢？”
“礼部的人正盯着，已经快搭完了...地基是拆的垮塌的城墙条石，支架是建奴留下的拒马和楯车残骸...”
“礼部的人说，这是第一次在战场上祭祀，也是第一次在废墟上祭天，时间太赶...材料只能将就...”
朱由检再次抿了一口热茶，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明日祭祀，主要是两件事。
第一件，是祃祭，祭祀“军牙六纛之神”，代表军队的战旗和军神之旗。
出征前，他没来得及祭祀，那时候他还在蓟镇赶往大同的路上；
现在打赢了，正好连那次的一次补上。
第二件，是祭奠战死的英灵。
他们为国尽忠，为大明捐躯，死后的第一柱香，该由自己这个天子上。
至于礼敬自然，宣示正统，祭所过山川，他会去派礼部官员去。
那些山，那些河，在他经过时没有显灵，但最终还是保佑他打赢了这场战争。
自己得让天下人看见，天意，是站在大明这边的，是站在自己这边的。
“皇爷，还有件事，曹公公到了。”方正化的身形压低了下来，“在帐外候着呢。”
“啊？”朱由检愣了愣，随即起身，扔下茶杯，快步朝外跑去。
帐外，曹化淳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，在风里佝偻着身子。
常日的操劳，让他身形愈发瘦小了。
“曹大伴...不是要后半夜才到吗？”朱由检迈前两步，扶住了曹化淳打算见礼的胳膊，然后轻轻扶着他往帐中走去。
“皇爷...有违礼制...”曹化淳打算把胳膊抽出来，但死命抽了两下，发现抽不动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什么礼制不礼制的。”朱由检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老人，心中猛然一疼。
直至扶着他走到炭盆旁，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，才拉过两个凳子，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的坐了下来。
“曹大伴，几天没睡了？”
曹化淳端着热茶的手轻微颤抖着，他太累了。
“老奴不记得了...”曹化淳声音轻微，连嗓子都有些干哑。
从太原到大同，再从大同到太原，连着这么多天，身体早到了极限。
“喝茶，喝完后，去睡觉。”朱由检看着面前的老人，心中莫名叹了一口气。
这个天下，无数人在给大明续命。
他们在用自己的命，续大明的命...
曹化淳端着热茶，小口小口的慢慢抿，足足过了一刻钟，才将茶水全咽进了肚子里。
“陛下，老奴有罪...”曹化淳轻声开口，尽量让自己的背挺直些。
“假传口谕，是死罪；赦免姜瓖，是僭越；密谋诱敌，是专擅；以内侍身份策划假降，是越权...”
“这四件事，无论哪件拿出来，奴婢都得死一次...”
“陛下，老奴已经想清楚了。”曹化淳抬起头，看向他的皇爷，语气愈发平静了。
“从老奴往盛京传第一条假消息时，奴婢就已经该死了...”
“老奴做的那些事情，陛下原谅了奴婢，可这天下，哪有能包住火的纸...”
“将来传到京城，朝堂上，无数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...”
“江南的粮还没到，大同赢了，皇爷会封很多侯爵，勋贵们也会闹起来...”
“要解决江南的事，京城就必须稳定...”
曹化淳把手伸进袖子里，轻轻摸着那颗藏在袖中的红枣，慢慢的低下了头，看向火盆中跳动的火苗。
“老奴若是活着，就是告诉所有人，皇爷的规矩可以商量，新政的规矩可以商量...”
“这样的话，朝堂，就乱了...”
“皇爷不必为难，把老奴交出去，让三法司会审，该杀头杀头，该抄家抄家...老奴绝无怨言。”曹化淳站起身子，慢慢的跪在朱由检面前。
“皇爷，别让老奴成为新政的污点...”曹化淳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老奴的这点血...对新政，对皇爷都有用...”
朱由检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枯瘦老人，心愈发痛了起来。
他知道曹化淳说的是真话，这个老太监是真的愿意去死，也是真的怕新政受损。
可就是因为他说的是真话，自己才不能点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红了眼眶，将曹化淳扶起来坐好，“朕若是真的拿你的血换安稳，那才是让新政染上污点。”
“方伴伴，去把卢象昇喊来。”朱由检朝帐外轻喊了一声。
曹化淳立马怔住了。
他瞬间明白了皇爷的意思。
卢象昇是九边总督，又是机务府府官。
这次，皇爷不但要保自己，还要让兵部、让机务府给自己撑腰！
卢象昇进入营帐时，靴子上还带着城外的泥血，他先给陛下行了一礼，又看了眼曹化淳的脸色，心中立即明白了七七八八。
朱由检指了指曹化淳身边的一个小凳子，朝他点了点头，“建斗，今夜召你来，是想和你议一件事，曹大伴的功过。”
“曹大伴的意思是，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...”
卢象昇心中叹了一口气，你口口声声都是曹大伴，哪里是来议的，分明是在扯兵部和机务府下水。
既然这样，自己只能当个安静的听客，奉陛下的命就是了。
“若是朕来论此战第一功，朕会选曹大伴。”朱由检拨弄着炭火，轻声开口，“他做的事情，都是天子亲授。”
“此战能胜，最根本的原因，是皇太极被成功诱入了大同的陷阱中。”
“大同兵乱，曹大伴第一时间赶赴大同，用‘杀晋商者官升一级，劫民者戴罪立功’，稳住大同边军；又以铁血手腕，连斩纵兵劫民的参将，稳住大同民心...”
“设计边军标兵火拼，制造大同城防空虚的表象，给那些探子们去看，去传...”
“在盛京散播‘大同兵乱，边军内讧’、‘明国制定了诱敌策略，故意把皇太极引到大同’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，让皇太极确信大同空虚...”
“最后，用李辅明假降，把皇太极牢牢绑死在大同城下！”
“在这期间，他密信京城，让京城全力找粮，稳住了京城的人心...”
“坐镇太原，接手晋商留下的烂摊子，稳住了山西民心军心...”
“以冯登鳌为死间，在皇太极心里埋下怀疑的钉子...”
“奉命营救吴阿衡，为方正化定下策反尚可喜的策略...”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向卢象昇，声音变得重了起来。
“可以说，没有曹大伴，就没有大同的胜利！这样的功劳，封个侯爵都是小的。”
“陛下圣明，臣也是如此认为。”卢象昇抬起头，恭敬的行了一礼。
他哪里不知道陛下的意思。
朝堂上那些事，他懂。
陛下的意思，他也懂。
所以，片刻后，卢象昇才轻声开口，“陛下，臣以为，曹化淳的功，是救了天下；过，是用了不该用的手段。”
“可是用手段，未必是专擅，也可以是‘临机专断’...”
曹化淳猛然抬起了头，看向卢象昇。
陛下用‘天子亲授’，卢象昇用‘临机专断’...
天子、兵部、机务府都在保护他，都在对这件事做定性。
这八个字，既保护了自己，又护住了新政的法度。
以后若是有人再质疑，那就是在质疑天子的威严，质疑兵部的战略，质疑机务府的判断。
“臣愿在朝堂上，为此论背书。”卢象昇站起身子，恭敬行礼。
“追赠曹化淳的父祖三代，朕会亲笔书‘忠勤体国’的匾额...”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，看向曹化淳，“等你百年之后，忠烈祠正殿，单独列碑。”
曹化淳在袖中摩挲着红枣的手茫然颤抖了起来，然后他恭敬的起身，慢慢的跪了下去，朝着朱由检重重的叩头，大哭起来。
太监不能封侯，这是太祖皇爷定下的铁律。
他的皇爷，用一块亲笔的‘忠勤体国’的匾额，保护了他不被朝堂攻奸...
而且，还给他找了一条比侯爵更长久的去处。
那里，有万世的香火，有万民的供奉，有后人，看得见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