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，巳时。
定国公府的花厅里坐满了人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，落在那些蟒袍玉带上，映出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。
定国公徐允祯坐在主位上，眼神落在这群老兄弟的穿着上，愈加晦涩。
五天前，皇太极在大同围困陛下的消息传到了京城，他就再也没敢出过府门。
京城三大国公，成国公朱纯臣已经伏诛，英国公张世泽去了山西，只剩下他这个定国公还在人前站着。
他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，祖上的功劳刻在太庙的碑上，他生下来就站在了这个圈子的最前面。
所以，当消息抵达京城，那些老兄弟们人心惶惶的求他出面时，他将府门关了起来。
这个时候，任何一句话传了出去，都可能被解读成在观望、在串联、在等陛下死！
可就在昨天早上，懿安太后张嫣派人递过话来，说定国公不必避嫌，老兄弟们见个面，说说话，没什么大不了。
不过，谁说了什么，谁做了什么，记下来就好。
徐允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，看着那些老兄弟们的窃窃私语声轻叹一声。
他不是蠢人。
懿安皇后敢在这时间说这种话，那就说明她已经知道大战的结果了。
这是在给所有人一个主动表态的机会。
主动表态和被动表态，在陛下那里，是不一样的。
所以，今日京畿所有的侯爵伯爵全到了。
“定国公。”有人忍不住开了口，他手里还攥着一张帕子，不断擦着脸上冒出的汗，“您倒是给句话呀，陛下那边，到底怎么样了？”
徐允帧抬眼看去，是襄城伯李国祯。
襄城伯李濬的八世孙，在京营里挂了个闲职，带俸闲住。
“军报上写的是‘城防坚固，援军集结’。”徐允帧放下茶盏，声音平静，“其他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另一个声音接了过来，是清平伯吴遵周。
他声音有些刻意压着的不满，“英国公去了山西，整个京城里，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...”
徐允祯看了眼他，知道他为什么不满。
军功改制！
正月初七，十几匹快马背插双红旗，冲出京城，他们带去了军功改制的圣旨。
那份圣旨的抄本，正月二十就已经出现在京城。
比这份圣旨更早的，是曹变蛟封侯的消息，正月初九在蓟镇封的侯，三天后京城就已传遍了！
这些日子，这群老兄弟没少为这个事发过牢骚...
只是陛下不在京城，张世泽又忙的脚不沾地，这些牢骚全发在了他这里。
清平伯吴遵周看他不说话，冷笑一声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也不再追问。
他的爵位最小，最难听的话轮不到他来说，总会有人比他更急的。
果不其然，有人接着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大家都怕...怕打输了...怕打...”武安侯郑之俊重重叹了一口气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这里在坐的每一个人，都在进行着一场抉择。
这场仗如果输了，建奴长驱直入，陛下万一出现了意外，天下将乱。
覆巢之下无完卵，他们的爵位、田产、家业，都会在大乱中化为齑粉；
但如果打赢了，武将的势力会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！
那些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新贵，会带着他们的战功、他们的兵权、他们在军中的威望涌入朝堂！
到时候，他们这些靠祖荫吃饭的旧勋贵，还坐的稳吗？
最符合他们的利益的结局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那就是皇太极退兵，朝廷小胜。
这样的话，陛下赢了，武将的功劳也不至于大到封侯...
可这种话，谁敢往出说？
万一传了出去，轻则龙颜大怒，重则九族谢恩！
有人轻轻咳了一声，打断了这沉闷的气氛，所有人抬起头，看向声音的来源，徐允帧。
他说，“捐钱捐粮。”
所有人又沉默了下去。
建奴入寇，天子亲征，他们作为勋贵，理应做出表率。
可现在他们哪里还有钱，先是被陛下拿‘国社’两字诓了一笔银子；
又被懿安皇后叫了各家夫人去了趟仁寿宫，回来别说捐钱捐粮，连孩子都送入了宫去；
后来在奉天殿上，英国公张世泽这个混账王八蛋，又私抬捐额，他们不得不跟！
短短一个月，硬生生往外挖了三块肉！
然后，漕运断绝，他们的粮现在还在江南的粮仓里，进退不得！
除了那些祖上阔着的，生财有道的，谁家现在还能拿出现银来？
总不能学张世泽，去卖房卖地吧...
在坐的人中，恭顺侯吴惟华坐在角落里，静静地看着所有人的脸色。
连着三次被逼着捐饷捐粮，他本就窝了一肚子火，此刻看到满堂人心惶惶，嘴角反而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诸位，打赢也好，打败也罢，这个咱们说了不算。”吴惟华看着众人，顿了顿，“但有一件事，咱们说了算。”
所有人都转过了头，看向角落里的他。
“封侯！”
吴惟华低下头，把玩起了大拇指上的扳指，“陛下要封侯，得看咱们点不点头；咱们不点头，他封不下去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，有人倒吸起了凉气。
不少人看向吴惟华的目光，都带了一丝惊讶。
这家伙，平日里只在家中闲居养鸟，一出手，就把路往绝了走？
“陛下在大同，仗还在打，打赢了怎么样，打输了怎么样，诸位心里都有数。”吴惟华抬起头，看着众人惊诧的目光，慢悠悠的开口。
“可我要说的是，万一大胜，陛下大肆封侯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吴惟华也不等别人开口，自顾自的往下说。
“我是粗人，不会拽文，心里憋着的话，今日就当着大家的面，说出来。”
“诸位，咱们这个爵位，是怎么来的？”
“我恭顺家的蟒袍，是永乐爷亲封的！当年我祖上跟着成祖皇爷，打济南、攻东昌，九死一生，才换来这一身蟒袍。”
“在坐的哪一家，这身蟒袍不是祖上拿命换来的？”
“可军功里怎么说，阵前封侯？”
“那些大字不识的军汉，那些在马棚里养马的泥腿子，凭什么杀几个建奴，就能和咱们平起平坐？”
“到时候他们往奉天殿里一站，和咱们穿一样的蟒袍，佩一样的玉带，坐在一桌上喝酒！”
吴惟华冷笑了起来。
“诸位，你们心里咽得下这口气？”
不少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他们家的祖上，哪个不是拿命换来的爵？
哪次过年祭祖，谁不会跪在祖祠里，听着长辈一遍一遍念祖先的功绩？
可现在，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军汉，也能封伯、封侯、甚至封公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