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京城都在传...大同...”猛然间，一道声音夹杂在‘万岁’声中传了出来，让那连山般的‘万岁’声都稍稍一滞。
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张开双臂，双手往上轻轻抬起。
“都起来吧！”
“传言没错，大同赢了！皇太极已死！”
殿外瞬间安静。
像过了一瞬，又像是过了许久。
一道比之前更大的‘万岁’声再次呼啸而来。
在这万岁声中，朱由检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睁开眼，慢慢的转身往后山走去。
这场胜利，是属于大明的，是属于英烈的，不该被自己独享功劳。
后山上，密密麻麻的石碑已经立了起来。
除了最前方的那两座新碑，是在奉天戡乱时战死的英烈。
那两座青石新碑上，新刻的字上刚描完朱漆...
待离的近了，朱由检却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因为在其中一座碑前，有个人正蹲在那里烧着纸钱。
那是一个魁梧的文人，穿着一件发白的旧袍，背负长剑，腰间还挂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。
头顶上一朵金云正在飘开，化成一行金字。
【李士濂，李士淳胞兄，处士。明亡后，并其弟李士淳抗清，殉国】
朱由检的心又慢慢拧紧，脑海中李士淳又站在了他面前，伸开双臂，挡着箭矢。
他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，拍了拍那人的肩膀。
“节哀顺变。”
那人却头也没回，只当是礼部官员或者溜到后山的工匠，嘴里依旧小声碎碎念着。
“傻傻弟呀，你啥都好，就是脑子不好！”
“你手无缚鸡之力，怎能提刀呢？”
这平常的话，落在朱由检的耳朵里，却像是针扎在他的心里，让他心脏开始微微发疼。
只不过，那人却话锋一转，惊的朱由检当立原地。
“古往今来，史官提刀，已是天下第一等快事！”
“若是提刀殉国，那史书，不得单独列传呀！”
“真他姥姥的可恶，被你他娘的抢先一步！”
“多亏我身在京城，接了你的班，且看为兄日后怎么捅建奴，怎么风风光光的殉国！”
那人转过头来，露出一张和李士淳七八分相似，但又极其唏嘘的脸。
“啊？”朱由检只觉得自己有点发懵。
这一声‘啊’，却把面前那人吓了个半死。
“陛...陛下...”李士濂慌忙弯腰，只是腰刚弯下去，背上的长剑却‘哐当’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低头去捡，腰间的酒葫芦又‘啪’的砸在了脚面上。
“臣...臣失仪...”李士濂慌忙往下跪去，只是膝盖还未着地，就听到了陛下的声音。
“起来。”
李士濂呆呆的站了起来，愣了片刻，顾不上去捡剑和酒壶，慌忙又从怀里掏出纸和笔，一脸呆滞的看着朱由检。
“陛下，这句话要写吗？”
“哪句话？”朱由检只觉得自己有点发晕了。
“就是‘起来’，还有‘哪句话?’...”李士濂也有点发懵。
朱由检看着面前的魁梧文人，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剑和酒葫芦，又看看了李士濂手里的纸和笔，最终落在了他那张已经完全懵掉的脸上。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扶着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怪不得李士淳那么逗...
原来根子在这呢...
哥逗逗一窝...
——
同一刻，盛京，宫城。
天气阴沉，细雪轻落。
布木布泰从轿上下来时，脚尖刚触到地面，便轻‘嘶’了一声赶忙收了回来。
哪怕穿着厚厚的棉底靴，可是脚踩在地上时带起的撕裂般疼痛，仍让她差点疼叫出声。
贴身侍女连忙上前扶住，几乎是将她架着送进了内殿。
殿中炭火烧的太旺，和外面的寒气一撞，又让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打摆子。
侍女架着她放在铺了厚狐皮的大迎枕上，小心的帮她褪去外袍，生怕动作太大牵扰到她的神经。
许久之后，她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鹿奶，灌了几口，将喉间的腥味压了压，才长长的缓了一口气。
侍女退了下去，她却微微眯起了眼。
昨夜，她去了睿亲王府，刚刚才回来...足足九个时辰...
她用九个时辰，证明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，是多尔衮是后金男人中最烈的一条狼！
第二件，是猎人和猎物，可以随时换掉位置！
多尔衮今年二十八岁，府中妻妾不下十位，却只养出一个不到一岁的女儿。
在这盛行早婚早育的满洲贵胄里，简直是一种无声的羞辱！
可偏偏整个满洲里，没人敢拿这件事做文章，因为他是多尔衮。
布木布泰慢慢放下鹿乳碗，手指无意识的划过自己襟口，那里有一道被揉出的褶子。
昨夜的记忆，断断续续，像浮水一样出现在她脑海里。
她跪在多尔衮身前，多尔衮搭在她的秀发上，仰着头，轻笑着。
“福临可以坐上那个位置...”
“但你要知道，一个没有父亲的稚子...能平安长大，不能光靠运气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多尔衮的脚尖，正抵在她的肚子上。
布木布泰瞬间明白了。
多尔衮要的不是这一夜，也不是这一次。
今天早上时，多尔衮说出了第二句有用的话。
“总不能让侄子，压了亲儿子一头...”
布木布泰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，不过在潮红的皮肤上不那么显眼。
可她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，只是再次低下了头去。
从那一刻起，她就明白，扶持福临，是多尔衮的第一步。
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，福临就会死...
或者说，等多尔衮有了孩子，福临就会死...
可福临，是皇太极的儿子，是哲哲的侄孙，是科尔沁最后的血脉依仗。
福临若是死了，科尔沁就会变成多尔衮的猎犬，变成可以随时扔掉的烂肉！
自己，决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。
于是一刻钟后，她恭恭敬敬的跪在多尔衮面前，只是跪着，和多尔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福临临位，多尔衮摄政。
皇太极一脉，豪格会‘病逝’，除福临外的皇太极血脉，会暴毙...
只有这样，两黄旗的旧人们，才会死保福临...
而皇太极的那些血脉，是用来安抚两红旗、两蓝旗的血...
等他们有了孩子，福临会被圈禁...
而科尔沁，会成为多尔衮身前，最锋利的那把刀！
许久后，多尔衮看着她，轻笑了起来...
‘你不仅皮肤如玉，心思更像玲珑玉。’
这是多尔衮说的第三句有用的话。
...
“来人...”布木布泰声音嘶哑着，轻轻招了招手，撕裂感再次传来，让她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主子...”
“去告诉吴克善和满珠习礼，各选一边...”布木布泰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咽了口唾沫，让喉间别那么干裂。
只有让科尔沁分成几块，科尔沁才能活下去！
“是，主人...”侍女躬着身子，迈前一步，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昨夜，孔有德、耿仲明已回辽阳，派人给哲哲主子送了信...”
布木布泰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。
汉军旗此时往宫中传信，是来讨要价码的。
皇太极死了，范文程死了，尚可喜反了，李永芳老了...
汉军旗群龙无首，谁能得到宫里的支持，谁就有可能执掌汉军旗。
可他们找的却是哲哲，这说明了两件事。
第一，汉军旗至今拿不准盛京接下来的主人是谁，不敢贸然下注；
第二，一个襁褓里的福临，在大多数人的心里，是没有任何份量的...
所以，她需要两黄旗，马上就要！
“召索尼、鳌拜...即可进宫...”
侍女退了下去，布木布泰轻轻的闭上了眼睛。
两白旗，多尔衮临政...
两黄旗，能保住他们名义上的正统...
两蓝旗，会杀死皇太极除福临外的血脉，会杀一部分蒙古部洗刷冤屈...
可两红旗呢？
他们为岳托报仇是假，觊觎大可汗之位才是真！
两红旗该怎么办，她还没有一丝头绪...
最重要的是，整个清国，已经没粮了...
许久后，布木布泰睁开了眼睛，端起身边的鹿奶，灌了几口。
然后，她忍着剧痛在地上慢慢踱步，强迫自己适应着。
她知道，从现在起，她不能再说错一句话，走错一步路。
因为，皇太极死了，在这盛京里，每一句话，每一步路，都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