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，申时，京城。
朱由检坐在那辆半旧的小马车上，垂着车帘。
姜明武坐在车辕上，挥着马鞭，前后二十名亲卫散在人群里，不声不响地跟着。
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挑担的，牵驴的，抱着孩子看热闹的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
天子大胜，皇太极身死，这是宫里放出来的消息，前所未有之大胜！
可这些脸上挂着笑容的人，都不会想到跟自己擦身而过的那辆半旧马车里，坐着的正是当今天子。
朱由检靠在车壁上，微微闭着眼，脑中却是刚才和倪元璐说的话。
如何借着‘通虏’两个字，把京城的水再搅一搅，让那些心里藏事的人浮出水面。
他刚刚去了一趟刘肇基的军营，看了眼倪元璐。
倪元璐已经醒了，脸色苍白，但精神却慢慢恢复了。
张景岳说，毒已拔尽，再静养个十天左右，就完全康复了。
他当时问倪元璐，说，张世泽出的这个昏招，你心里委屈不委屈？
倪元璐靠在榻上，笑着回了句，委屈倒是不委屈，就是差点被吓死。
‘我刚醒那会，知道是英国公搜出的通虏信件，还真以为自己干了那档子烂事...’
他拍了拍倪元璐的胳膊，“好好养病，养完病后，赶紧把特开恩科、政务见习这两件事办了...朕马上就缺人了...事办好了，朕给你单独列传！”
倪元璐一惊，知道陛下这是又要杀人了。
有心劝阻，但一想到自己被人在府里用药放倒了，就没法子再张口了，只能叹了口气，撅了撅嘴。
‘陛下，臣还年轻...列传的事，不急...’
正想到这里。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议论声，
‘听说了没，曹公公在山西出事了...’
‘哪个曹公公？’
‘就是宫里那位，东厂的老祖宗...’
“啊？他能出什么事？”
“我告诉你，你可千万要保密呀...”那人的声音大了起来，恨不得全街人都听见，“身中剧毒，命不久矣...”
“是晋商残余在报复！”这句话几乎是在喊。
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，表情有些怪异。
然后，他慢慢转过头，看向马车的角落。
那里缩着一个矮小的老人。
靛蓝色旧袍，袖着手，像是一尊庙里的泥菩萨。
朱由检歪着脑袋，看了半天，才满脸疑惑的开了口。
“曹大伴，你中毒了？剧毒？命不久矣？”
曹化淳抬起脸，表情难得的有些尴尬，哂笑着，“假的...假的...”
朱由检又好气又好笑，最终还是撇了撇嘴，“真脏...”
曹化淳张了张嘴，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我的好皇爷呀，您第一次装中毒，就大败岳托，俘了杜度...
第二次装中毒，就斩了皇太极！
这个天下要论装中毒这种脏事，谁脏得过您呀...
当然，曹化淳也只是心里头想想，哪敢往出说，最终只是将要叹的气咽了回去，将这个‘脏’字给背了。
片刻后，曹化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事，轻声开口。
“皇爷，方正化那边给老奴递了信...”
“说。”
“盛京的火药库...炸了...”
“啊？”朱由检身子一顿，转过头，眼神中都冒出了亮光，“尚可喜的事，成了？”
“嗯，成了...高文采带了十九个尚可喜的老兵...除了高文采，全死了...”
“有名字吗？”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有，已经让进忠义祠了。”曹化淳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折子，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。
所有战死英烈的名单，皇爷要亲自过目，这是皇爷定下的规矩，不能动。
朱由检刚接过折子，还没来得及打开，却猛然一拍大腿，巨大的声响将曹化淳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，皇爷？”曹化淳的脖子缩了缩。
“朕想起来了，诏狱里还关着一个人！”
曹化淳这才知道皇爷一惊一乍是为了什么事，赶紧轻声开口。
“皇爷圣明。”
“老奴也觉得，盛京一个月内必定大乱...”
“太极一死，豪格压不住代善，代善压不住多尔衮。”
“两黄旗没主，两红旗两蓝旗要报仇，两白旗要算旧账...还有蒙古部...”
“火药库这一炸，建奴没了火炮，就不会害怕死太多人...所以他们会放开手脚杀！”
朱由检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，一脸疑惑。
自己只是想起杜度还在诏狱，什么叫自己‘圣明’，什么叫‘老奴也觉得’？
这个‘也’字从何而来？
还有，自己哪里会想到，建奴会放开手脚杀？
不过，既然这样...
朱由检也慢慢开了口，故作高深，“那曹大伴再猜猜，朕还想到了什么？”
曹化淳一惊，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。
妄测圣意是死罪！
自己见皇爷前偷偷去忠烈祠正殿看了眼，越看越满意，搞得自己也有些心神荡漾...
这才一不小心拍马屁把自己装了进去！
不过事已至此，曹化淳也已经豁出去了。
都已经单独立碑了，死哪不是死呢！
“皇爷，奴婢不敢妄测圣意...但皇爷此时所想，定是封杜度为‘建州卫指挥使’。”
朱由检一愣，但很快就回过神来，声音平静，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皇爷神威，只需轻轻给盛京再添一把火，可抵十万精兵！”
朱由检听的云里雾里，闭着眼睛想了半刻钟，才有些明白了曹化淳的意思，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曹大伴所说，正是朕心中所想...”朱由检转过头，看了眼曹化淳，“妄测圣意，好大的胆子...下次不许了！”
说完又转头朝着车外喊了一句，“去诏狱！”
曹化淳，“...”
...
两人见到杜度时，天色已经黑了。
杜度正趴在诏狱的一间牢房里，就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，趴在桌子上，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。
不到两个月，他已经瘦了太多，两颊陷下去，直到听到脚步声传来，才抬起头来。
看到是朱由检，慌忙放下笔，往下跪去，“罪臣杜度，见过大明天子！”
朱由检‘嗯’了一声，径直走了进去，拿起桌上写满字的纸，随意地翻了两页。
密密麻麻，全是晋商的商路...
可朱由检只看了几页，就随手将纸放了回去，转过身看向跪着的杜度。
“晋商已经伏诛，这些东西不重要了...”
杜度瞬间呆住了。
晋商已死，那自己就没有价值了...
没有价值的人，就没有活着的权力，这是建奴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。
可大明天子的第二句话紧跟而来。
“岳托死了！”
“遵化城下，有人手持皇太极的御令，以信牌入营，将其斩杀于帐中！”
“怎么会这样！”杜度像是被迎头敲了一棍，差点栽倒，“我要去问皇太极，他怎么敢杀岳托？”
杜度不认为大明天子会骗他！
君无戏言，天子怎么会骗人！
可他话音刚落下，大明天子的第三句话就跟了上来。
“想问皇太极呀？”朱由检耸了耸肩，一脸得意，“你问不到了...皇太极被朕麾下猛将，曹变蛟，就是抓你的那个，阵斩于大同城下！”
这次真是一记闷棍敲在了杜度脑袋上，他再也跪不住，身子慢慢的滑了下去，几乎瘫在了地上，嘴里喃喃着。
“不可能...不可能...这不是真的...”
可大明天子的第四句话落在他的耳朵里。
“朕放了你，你回去吧...”
杜度瞬间僵住了。
他只觉得人生是大落落落落落落起...
大明天子要放他？
“我需要做什么？”杜度下意识的问了出来。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朱由检转过身，往牢房外走去，“朕会封你为‘建州卫指挥使’，总揽建州一切军务事宜！”
杜度只觉得天旋地转，在连续的消息冲击下，他已经理解不了大明天子的意思了。
难道短短一个月，大明就把建州灭了？
要不怎么会封自己做什么‘建州卫指挥使’...
正在他已陷入绝对的震撼和怀疑时，曹化淳偷偷从鞋底搓出个小小的黑丸来，蹲在杜度面前，语气和善。
“来，指挥使大人，张嘴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杜度已经是下意识在问了。
“毒药...”曹化淳语气依旧和善，“每半年咱家让人给你送一次解药...一次管半年。”
杜度被吓了一跳，咬紧牙关，死活不敢张嘴。
曹化淳见状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“来人，把他的牙都给咱家敲掉，嘴掰开...”
杜度瞬间眼睛瞪大，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枯瘦老人，嘴巴却自动张了开来。
曹化淳笑了一声，将泥丸弹了进去，又递来水看着杜度咽了下去，朝外面招了招手。
“看好他...”曹化淳站起身子，看向狱卒，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，他若是敢吐，当场打死！”
“第二件，传下去，谁若是走漏了我回京的消息，所有今夜见过我的，一律打死...”
“第三件，去找曹变蛟，让出几个人，把这人明天早上送给吴阿衡，就说是皇爷让送的...我会给吴阿衡写封信，到时候一块让带着。”
话音落下，曹化淳再也不看杜度，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