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，午时。
京城德胜门，王兴呲着一张大嘴，牙齿在阳光下闪着亮。
他本是屠户，但他脑子活泛，天子吃了他家婆娘烙的肉饼，他回京后，立马改行卖起了肉饼。
人们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光这两日卖饼挣的钱，就顶得上杀六七天猪了。
但奈何他只有一个婆娘，烙起饼来实在太慢，挑着袋子刚一出摊，饼就被抢光了。
这会婆娘饼还没烙好，他索性把空担子往地上一横，盘腿坐在扁担上，对着周围七八个人吹嘘了起来。
不一会儿，外面的人就传出一阵哄笑声。
“王屠户，你他娘的就吹吧！”一个挑货的后生笑骂着，“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，能稀罕你家的猪油饼？”
“怎么不稀罕？”王兴立马瞪大了眼，“说书先生汤文琼能为我作证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就后悔了。
陛下让汤文琼带了一波说书人，让人护送着去了江南...
现在，人证跑了。
而另一个人证诸生许琰，不知陛下让去做什么了，也不见了踪影！
“说不出来了吧？”后生看着王兴为难的样子，刚一哄笑，就猛地听到了城墙外的声音。
极沉极长的铁链摩擦声！
这是有人在放吊桥！
后生愣了愣，城都封了几天了，现在开城门？
再说了，这是德胜门，是寻常人能走的地方吗？
可是，还不等他想明白，吊桥落下的声音，城门大开的声音，同时响起！
马蹄声，甲叶摩擦声，从门洞里随着风声一起传了进来。
片刻后，一排士兵，骑着马，打着红色旗号，出现在了门洞外。
马蹄上还沾着泥，靴绑子上还沾着灰，可他们擦得干干净净的甲叶，在阳光的照射下，像鱼鳞一样反着光。
他们的脸是黑的，手是裂的，只是那满身的血腥气，几乎压得旁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这是什么兵？”后生立马让开路，往后退去，边退边轻声问。
“是陕兵...尤总兵尤世威部的。”有老汉往后退着，指着那些人挎着的长枪。
枪头用布包着，有的布角已经磨烂，露出里面锃青的刃。
“不杀人，不拆布...”老汉声音压了下来，神神秘秘的，“分田时，我见过他们的枪，也是这样用布包着的。”
王兴咽了口唾沫，只觉得那些人身上的血腥气刺得他身子发冷。
去年腊月，他在城北见过他们。
奉天戡乱第二夜，他让婆娘用些肉沫熬了锅肉汤，挑着担子打算送给这群远道而来的陕兵。
谁知那陕兵娃娃却说，没有百户的命令，他们不能喝。
王兴问，百户呢，他去找百户说。
那陕兵却摇了摇头。
‘掉进冰窟窿了。’
...
跟在陕兵后面的，是另一支骑兵，打着黑色的旗号。
人数更多，但却在入城后，开始往九门方向奔去。
“是杨国柱杨总兵的！”有人认了出来，轻呼了一声。
“忠义祠里，那些抬石头的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们！我见过他们！”有人轻喊着。
“一个月前，我去那里上过香，见过他们...一个个肩上扛着木料，冻得鼻涕直流...”
“这是多少人呀？”王兴看着眼前的队伍，沉默地数着，可刚数了一半，他就数乱了...
然后，他就看到了朱文德朱大人的分田老营兵。
这些老营兵天天护住分田的百姓，几乎京畿百姓都见过。
他细细地数了一遍，不到一百人。
王兴愣住了。
分田老营兵八百人，其他人呢？
朱文德朱大人呢？
所有人都静了下来。
他们猜到了那个结局。
再然后，一队队士兵从他们面前走过。
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将，骑着高头大马从他们身前走过时。
身边的老汉突然就哆嗦了起来。
在女将身后，是一个同样骑着马，只剩一只眼的汉子。
在汉子身后，是一百多扛着白蜡杆长枪挂锤的汉子。
那白杆，那白旗，在这满城的红甲红旗中，像一把刀，慢慢地切了过来！
死寂中，老人忽然跪了下去。
‘白杆兵...’
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在那些人身后，是骑在马上的年轻武将们，是眼神哆嗦的猎户，是微微瞥一眼就让人如同掉入冰窖穿着陵卫盔甲的十几人...
许久后，脚步声已经远去，城外的吊桥声再次响起，城门也关了起来。
许久后，年轻后生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这是，要打仗了？”
王兴颤抖着爬了起来，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跪下，只觉得膝盖发软的厉害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现声音像是卡住了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刚才他被一名士兵瞥了一眼，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，这会心口还堵的厉害。
“不是要打仗，是打赢了。”
老汉的声音飘了起来，也颤抖得厉害。
“打赢了，怎么还要跟杀人似得？”后生的声音依旧在颤抖。
“打赢了，所以才要杀人。”
——
两个时辰后，西城，一处院落中。
堂屋中，一个人的声音在抖。
“衍圣公入京了...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边军把京城九门都接了...”
“别说了！”
“万民书还没到...”
“我说，别说了！”猛喝声响起。
许久之后，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，“明日大朝会，能不去吗？”
“宫里传了话，六品以上，不去的，西厂验病...验不上，诛三族...”
“要清算了...”另一道声音长叹了一声。
“怕什么，咱们又没站队！”
“没站队？前几日，陈光裕跟你喝酒时说的话，你真以为宫里不知道?”
房间里静了下来。
屋外，风声猛然响起，像是鬼哭，又像是人笑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乾清宫。
朱由检坐在炭盆旁，打着哈欠，用铜签拨着炭火。
“都齐了？”
“回皇爷，京城九门，皇城九门，边军都已换防完毕。”
曹化淳佝偻着身子，站在朱由检身边，声音轻微。
“西厂的番子呢？”
“也安排好了...”
“三十七批江南来人，三处勋贵府邸，八处文官府邸，随时可抓，都盯着呢；陈奇瑜陈尚书已派了杨国柱部协办...”
“朕没调动的那五个陵卫指挥使呢？”
“陈奇瑜陈大人已经带兵去了...”
“万民书呢？”
“子时会隐秘途径到京城...他们来不及看就会递上来...”
“嗯...”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，然后自顾自地走向卧榻前，躺下去，拉过厚毯。
半天前，他收到了韩赞周的密信，所以他让李过尤世威把人放了，又让曹化淳安排了一番，让他们卡着点送入城中，大朝会上正好用的上...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声。
睡醒后的大朝会，会是比对战皇太极更惨烈的一次厮杀...
不死几个人，是压不住的...
殿外的天，慢慢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