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除奴制！

　　这四个字，比今天朝堂上说出的所有字，加起来还重！

　　它像是一把钳子，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。

　　若说税是朝廷和官绅之间的账，那奴就是士绅和百姓之间的锁！

　　这把锁一旦断掉，江南士绅三百年的家宅，便要重新洗一遍牌！

　　可谁也不敢再次开口。

　　因为殿中，那六口箱子还敞着，箱中八千四百封万民册，就是八千四百口棺材。

　　谁开口，谁就得躺进去。

　　几乎只是在瞬间，不少人就已经断定，那些还在抵抗新政的江南士绅要完了。

　　朝堂上，文官们被‘万民书’堵住了嘴，被自陈、被风闻奏事绑了手，被考成法锁了喉，自身难保；

　　大义上，士绅们递出了万民书，说出了那句话，不配合的，便坐实了谋逆！

　　县乡里，家奴废除，百姓免税，即便煽动民变，也没人会跟他们了！

　　正在殿内死寂时，吏部尚书张慎言躬身出列，“臣附议。”

　　“江南蓄奴，积弊已过百年！此制不除，江南民怨如河，新政之水，灌不进去！今若不定，他日必成腹心之患！”

　　话音还未落下，孔胤植已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。

　　前日夜里，陛下并未说废奴之事，但此时已上天子船，他能做的，就是尽量为孔家多挣名，铺出一条长路来。

　　“臣，孔胤植。”

　　“今愿以圣人之名，为废奴之事正名！”

　　“子贡问仁，子曰：‘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’”

　　“今以良民为畜，使父不能保其子，妻不能随其夫，生不得有姓，死不得有坟。此非仁，非礼，非圣人之道！”

　　“圣人之后，若不能为此事开口，便不配再受‘衍圣’二字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孔胤植长揖到地。

　　殿内响起了极轻的吸气声。

　　就连张世泽都转过头去，不可置信的看向孔胤植。

　　废奴也就罢了，可衍圣公却在当朝上，为废奴定下了圣人名分！

　　今后谁若是再反对废奴，那不仅仅是与朝廷为敌，更是与圣人为敌！

　　孔家北宗，这是彻底的站在了天子身侧！

　　朱由检这才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，停在了殿中。

　　“现在，还有人要说话吗？”

　　可这种情况下，谁敢开口？

　　于是，朱由检今日在殿内，第一次语气轻松了下来。

　　“既然无人反对，那此事就就依衍圣公所奏！”

　　孔胤植愣了愣，呆在了原地。

　　他是为‘废奴’正名的，怎么会成了自己所奏？

　　这个名，将他彻底的拉向百姓阶层，变成无数士绅的眼中钉！

　　所以，不管是为了名，还是为了自身安全，这件事都必须得成！

　　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，只用一句话，就将自己的位置钉死了！

　　“若现在不废，江南还有多少百姓，得跪一百年？”

　　“朕等不了那么久！”

　　“朕要他们这一世，就站着活！”

　　朱由检看向刘理顺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传旨，废除江南家奴之制，限一年内放免！京中、在外百官，敢阻挠者，先查自家！”

　　“刘理顺草拟，不必再议！”

　　旨意落下，朱由检瞥了眼曹化淳，又转头看向那六口木箱。

　　“这万民书，留着碍眼；按籍登记，署名、籍贯、来路，全记下！”

　　“记完，烧掉！”

　　“书，一册不留；名，一个不漏！”

　　曹化淳得了旨，朝着司礼监的人抬抬手。

　　二十四名侍卫上前，开箱点册，清理地面遗册。

　　又有十八名文书上前，在殿角摆起长案，铺纸研墨，一一登记。

　　在那翻纸声、报数声、落笔声中，无数人的心已沉入了谷底。

　　书册没了，那四个字是士绅写的，还是后人仿的，已无从查起。

　　更可怕的是，八千四百个名字，从此以后只有天子知道，只有司礼监知道。

　　他说你写了，你就写了，没写也写了；

　　他说你没写，你就没写，写了也没写！

　　这件事的裁定权，已完完全全落在了天子手里！

　　就在这一片落笔声中，孔胤植再次出班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走到殿中，摘下自己的礼冠，端端正正放在身侧，然后朝御座跪下。

　　“臣，有罪！”

　　满殿一惊。

　　“臣有族弟孔胤圭，原任户部参政；臣得知，他称病不朝，一月有余...至今不露面！”

　　“且臣已在京外查明，他与晋商中人有旧，多次以官身，为商贾请托，又隐匿田产，欺瞒朝廷！”

　　“此等不忠不孝之人，不配列于圣裔。”

　　“臣今日不以亲掩罪，请陛下严查孔胤圭之罪，革其职，削其籍，并从孔氏大宗谱中，除名！”

　　字字如刀，切向孔氏族人！

　　殿中北方官员面色全变了。

　　孔家三百年来，无论在朝在野，都是北方士绅的天！

　　孔家护自己人，比护命还紧！

　　朝中多少山东、河南、北直、山西的官，背后都与孔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　　可现在，衍圣公却亲手把他的族弟推了出来！

　　这是在清理门户，也是在关北方士绅的后门。

　　可是衍圣公下一句话，却让他们差点激动的哭出来。

　　“臣族弟孔胤圭，多次与晋商相谋，如今晋商已诛，臣愿将其多年所得充公，并愿将族中除学田、祭田外所有田产，一并举入朝廷，望陛下网开一面，留他一命！”

　　衍圣公这哪是在关上北方士绅的门？

　　这是用族弟的身份，用族弟的田财，用他孔家这么些年的投献、隐田，给北方籍这些私通晋商的官员换了一条生路！

　　这是衍圣公当着满朝文武面，在天子面前替他们求情！

　　这是在说，只要将这些年的不法之财、不法之田交出来，晋商一案就此揭过！

　　用身外之物保一条命，保全族的命，太值了！

　　无数人北方籍官员看向衍圣公的背影，眼中含起了热泪。

　　不愧是圣裔，不愧是北方士人的天！

　　关键时刻，还得衍圣公往上顶！

　　“准！”

　　朱由检也稍稍愣了一下。

　　自己要动北方士绅，要清查田亩，这孔胤植光办的漂亮，还给孔家再次挣了名声！

　　这些人，都这么聪明吗？

　　“衍圣公大义，朕深嘉之！”

　　“赐‘世守忠宪’匾，悬于孔府正堂；另赐孔府现银三千两，备族中寒士读书之资！”

　　“主支一人，入宫太子伴读；旁支三人，入国子监！”

　　“原内阁首辅孔贞运，擢升礼部右侍郎！”

　　“另，孔家科举中第者二十人，特旨知县，以正新政！”

　　天子话音落下，北方籍的官员们恨不得抱头痛哭。

　　天子赏赐，说明天子已经点头了，天子已经答应了！

　　答应了衍圣公所请!

　　只要将这些年的赃贪清出去，以前的事，翻篇了！

　　堂内无数人眼眶通红，除了衍圣公自己。

　　新政的船，他得上，要不天子一怒，边军入山东，孔家哪里经得起查？

　　可北方士族的心，他也不能冷。

　　万一新政失败，有北方士族支持，孔家就不会倒！

　　孔胤植深吸一口气，等着朝会的继续。

　　他需要在天子和士族，在新政和天下之间，找一条路，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向着他们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