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展开诰命时，满殿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。
“朕惟人臣之忠，莫大于杀敌致果；国典之重，莫先于锡命酬功。”
“曹变蛟，起自边镇，屡建殊勋！贾庄之役，亲斩敌纛；大同之围，再犯敌锋...”
“迨至皇太极溃窜，挺戈直前，亲枭其首！”
“此诚我朝累世未有之奇功！”
“是用，封为曹国公！”
王承恩的声音猛然拔高，砸的殿内一片死寂。
“食禄五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，与国同休。”
“赠父祖三代；嫡长子曹义，授世袭锦衣卫指挥使，入端本宫伴读。”
“另赐银一万两，庄田五千亩，甲仗十副，战马三十匹。”
“钦哉。”
这份诰命落在奉天殿上，像是无数针扎进每个文武之臣的心里。
曹变蛟封国公，他们听了流言，心里有预期。
可令他们惶恐的是‘曹国公’三个字！
这是洪武爷外甥李文忠的爵位！
是那个北伐擒元太子、缴宋元玉玺的曹国公！
那是大明开国，最耀眼的一代人！
后来，他的儿子弄丢了这个爵位。
可现在，这三个字却落在了曹变蛟的头上！
天子这是什么意思？
是想告诉所有人，新老勋贵交替？还是在告诉所有人，他这是打算再造大明？
就在殿中众人呼吸停滞之时，朱由检从内侍手里接过一面铁券，朝着曹变蛟笑了一下。
“上来接！”
曹变蛟慌忙站起，一步一步往丹陛上走去。
满朝文武抬头看着他，像是看着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，走上开国的云台！
直至他走到御座前时，才单膝下跪，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朱由检笑着站起身，将铁券轻轻放在曹变蛟手里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‘曹国公’这三个字，朕交给你了。”
“这次，别再掉下去了！”
曹变蛟，这个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汉子，浑身一颤，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满殿文武，只有他知道殿下的意思。
李文忠杀起北奴不留手，陛下这是要他斩草除根！
“曹家子孙，世守大明！”
曹变蛟几乎是嘶喊了出来。
满殿文武，见证着封公现场，心中也莫名热了起来。
张世泽站在班首，眼眶也红了。
从这一刻起，大明的武勋，要换一代人了！
...
“奉，天承运皇帝制，曰。”
王承恩展开第二份诰命，尖细的嗓音再次在殿内响起。
“秦良玉，尔以女身，统白杆兵，凡四十年，为大明血战五十余阵。”
“夫死子亡，兄陷弟没，不改其节。”
“大同城头，以古稀之年，督阵不退，士卒皆言‘老将军在，我辈何敢偷生’。”
“是用，封为忠贞侯，食禄三千石。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加太子太傅，赐银一万两，锦缎二百匹。”
“其所部白杆兵，许重建三营，仍归秦氏子孙世领。”
殿中无数人下意识的吸了口冷气，看向站在班列中的秦良玉。
女子封侯，世袭罔替！
这是历史上唯六封侯的女子之一。
而那五个，分别是汉高祖其母底氏鲁侯、汉高祖嫂子阴安侯、因相面被汉高祖封侯的鸣雌亭侯许负、萧何夫人酂侯、汉高祖之妻吕后的亲妹妹临光侯吕媭!
封着跟玩似得...
而她，秦良玉，则是唯一凭实打实的战功封侯的女子将军！
没有之一！
在这史书上的含金量，比前面的国公要高出太多了！
可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因为她身后站着的，是那根白杆，是四十年的血战，是满门忠烈，是天子！
...
“奉，天承运皇帝制，曰。”
王承恩又拿出了第三份诰命。
“朕闻古之名将，上马杀贼，下马治军。”
“卢象昇，九边总督，大明长城。”
“贾庄一役，五千疲卒当三万铁骑，身被数创，尤死战不退；又于大同，诱敌聚歼，算无遗策。”
“此非一人之勇，乃社稷之柱。”
“是用，封为镇朔侯，食禄三千石。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加太子太傅，赐银八千两，庄田三千亩。”
“钦哉。”
卢象同跪着接过铁券时，身子都在抖。
他哥哥此时正在边关，用命护着大明的墙，他代为接旨。
这道铁券，是他哥哥用命换来的！
...
然后，便是连珠般的诰命。
王承恩一份接一份的念，嗓子一次比一次哑。
殿内的人，心跳一次比一次快！
“陈奇瑜，封定北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，加太子少保。”
“李定国，封靖远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，加太子少保。”
“王廷臣，封遵化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姜明武，封忠毅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尤世威，封定西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杨国柱，封宣武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金国凤，遥封宁远侯，食禄一千五百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黑云龙，封靖虏侯，食禄一千五百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韩生，遥封忠壮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庞保明，封义勇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王一二，封壮勇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吴三桂，遥封靖辽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尚可喜，封归义侯，食禄二千石，赐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吴三辅，遥封平虏伯，食禄一千石。”
“梅春，授南京五军都督府佥事，世袭孝陵卫指挥使，食禄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马祥麟，加都督同知，许再建白杆兵三营，食禄一千石。”
“堵胤锡，升兵部右侍郎。”
“孙守法、阎应元、李过、艾能奇，各授军职有差，赐银五百两。”
“余有功将士，着兵部同五军都督府，三日内造册覆奏，一体升赏。”
王承恩念完最后一字，合上圣旨，退至朱由检身后。
满殿皆静。
朝为田舍郎，暮登天子堂！
风声带着殿外的甲叶声传入殿中，让他们头皮发麻。
一个接一个的侯。
一块接一块的铁券。
这些都是天子磨出来的新刀。
他们以前是总兵、是参将、是游击、是士卒、是猎户、是流寇，而现在，他们是天子手里最锋利的刀！
只有天子才能握住的刀！
这只是在朝堂上，那在边军中，还有多少把这样的刀？
他们已经不敢想了。
更可怕的是，天子两度亲征，两战皆胜！
天子用他自己的命，告诉了天下所有的将军，所有的士卒，跟着天子，能打赢！
打一场，赢一场；打两场，赢两场！
那打十场，必定赢十场；打百场，必定赢百场！
只要跟着天子，就有打不完的胜仗，拿不完的军功！
天子，用一次大肆封侯，完完全全的推定军功改制，收尽天下军心。
不少人抬起头，看向旧勋班列。
他们还没死绝，可他们的时代，已在这一份份诰命中，完全碎掉了。
“臣等，谢主隆恩！”
新贵们半跪在丹陛下，齐声高呼。
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！
殿外，无数老卒的眼眶湿了。
在这连山的呼喊中，朱由检轻轻虚压双手，走下丹陛，将一众新勋一一扶起。
然后看向殿内所有人。
“朕这里，还有一道旨意，给死去的英烈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满殿肃然。
“尤翟文，追赠榆林侯，世袭罔替，与国同休！”
“褚宪章，追赠太子太傅，谥忠肃，入忠烈祠正殿。”
“李士淳，追赠太子少傅，谥文贞，入忠烈祠正殿。”
“董用文，追赠都督同知；叶廷桂，追赠尚书衔；刘畿，追赠光禄寺少卿；金日观，追赠都督佥事...”
“朱文德、贾呈芳、薛敏孝、马如明、刘迁、杨兴、刘良佐等，各追赠都督佥事，子孙世荫，入忠烈祠。”
“凡大同、蓟镇、辽东、关外阵亡将士，不问贵贱，不论出身，名字刻在忠烈祠石碑上。”
“一个，都不能少。”
身后的一众新勋们猛然跪了下去。
旧勋们，满殿文武们，同时跪了下去。
这些名字，有的他们认识，有的从未听过。
可此刻从天子嘴里说出，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“活着的人，朕给官，给田，给铁券。”
“死了的人，朕给名，给荫，给香火。”
“这，就是朕的军功！”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向殿外的天空。
阳光，猛然洒下。
奉天殿上，一片金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