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，淮安府衙。
周光夏坐在后堂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。
公文书后，密密麻麻的全是签名。
淮安城的镇守太监、巡按御史、巡盐御史、淮安府推官...
还有几乎整个漕运署司官！
说是篇公文，其实就是弹劾草稿。
弹劾李定国，罪名写得很毒。
‘恃宠而骄’’跋扈凌人’‘擅收清漕之权’‘苛待淮上士民’...
周光夏慢慢看完，然后一个个去对那些签名。
整个淮安的官僚系统中，除了那些不在淮安的，除了两三个，几乎都已签了...
许久后，他将公文放了下去。
他知道那些人的意思，是逼他表态，也在逼他站队。
签了字，就是站了淮安势力，这份册子，也就是背别人捏住的把柄了；不签，就是站队朝廷...
他们不敢对钦差下手，但杀自己一个府尹，那些人还是有这个胆子的...
两头都是火...
“老爷，丁府又来人了...”小厮在门外轻声喊了一句。
“回话，说本府随后就到。”周光夏长长叹了口气，在公文那密密麻麻的署名前加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丁府，是本地最大的望族，今夜的酒局，他得去。
昨夜他和李定国相见时，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，也互相定下了计策。
他躲在暗处，充作那枚暗子，目的只有一个，找出漕运总兵杨国栋。
自从朝廷的海捕文书下来后，杨国栋就失踪了。
而他怀疑，杨国栋就在淮安城内！
毕竟杨国栋身为漕运总兵，和漕运总督朱大典共管十二万漕军，手里拿着无数人的账本和死穴！
而淮安作为漕运总兵的驻地，杨国栋早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，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！
只要找到杨国栋，就能拿到这些人的罪证，到时候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许久之后，周光夏轻轻叹了一口气，拿起桌上的公文，带着小厮出了门。
直到府门门口时，他才抬起头来，看向府门上的两盏灯笼，对着小厮叹了一句。
“去，把左边的灯笼灭了。”
小厮不知是何意，但仍然拿出竹竿，将灯笼挑下来灭掉后又挂了上去。
周光夏这才轻轻点了点头，迈步进了马车。
他府上到处都是眼睛，给李定国传话不太现实...
所以他们定下了一套暗语，简单，但很有效。
左灯笼灭就是文斗，右灯笼灭就是武斗...
——
戌时四刻，淮安一处民宅里。
曹鼎蛟坐在堂中，看着堂下坐着的四个人。
淮安卫指挥使沈通明，指挥同知吉先庚、薛时瑜，大河卫指挥使周先。
四个人都穿着卫所武官的旧袍，腰里都悬着刀，可眼神落在曹鼎蛟身上，却带着一丝失望。
他们以为来的会是那个靖远侯李定国，要不至少是皇亲刘文炤，可眼前这人...
曹鼎蛟？
连听都没听过。
“咱们都是行伍出身，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也不会说，你们也不爱听。”曹鼎蛟看着堂下几人压了压手，示意众人不必见礼，冷声开了口。
“北边的事，南边的事，你们都应该听说了...”曹鼎蛟眼神几个人身上扫过，“靖远侯今夜有事，特命我来此，与各位知会一声...”
“你们这两天做的事，我也知晓了...诸位都是聪明人，我就直直说了！”
“第一，以前贪墨的、吃空饷的，既往不咎；靖远侯不会查，至于你们要不要自查，靖远侯也不会管...”
堂下几人轻轻松了口气。
贪墨、吃空饷本是惯例，只要以前的事翻了篇，他们就没后顾之忧了。
“第二，从今日起，淮安卫、大河卫编入‘忠勇护卫军’序列，另各出三百人，编入天子亲军；军饷由御前直拨，不经卫所，不经户部，不经漕运司！”
这一下，堂下四人猛然抬起了头。
军饷直发！
这意味着，他们以后再也不用看漕运司的脸色，再也不用靠克扣粮饷过日子！
卫所，很快就能满员满编！
“第三，‘忠勇护卫军’，编入新军功制，边军怎么封侯，你们怎么封侯！”
话音落下，曹鼎蛟又轻轻笑了一声，“当然，运军军功会重新评定，不会完全按照边军军功，毕竟侧重点不同，这是天子亲口说的。”
堂下四人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。
他们都是世袭武官，混了半辈子，连个伯爵都没指望过。
可现在，别说封伯，连封侯都不是梦了！
更何况，还有专门针对运军的军功改制！
“诸位，世事如潮人如水，重组运军是大势所趋，是天子意志，不是几个人，几座城能挡住的...”
“至于在这浪潮中，诸位是更进一步，还是身首异处，就看各自的选择了。”
曹鼎蛟说完，便抱起了胳膊，靠在椅子上，不再开口了。
堂下四人互相对了对眼神，然后重重点了点头。
他们本就心系朝廷，现在朝廷不但免了他们以前的罪，更是连以后的路都铺好了！
几乎没有丝毫犹豫，四人纷纷起身，躬身抱拳。
“曹将军，你说吧，需要我们干什么？”
“一、北门我们已经接管；其余三门，你们封死，明日开始封城，一个人都不许出去！”
“二、封锁粮仓周边街巷；”
“三、监察其余卫所动向！”
话音落下后，堂内久久沉寂。
“没了？”有人轻声发问。
“暂时就这么多。”
四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单膝下跪，“末将遵命。”
“好了，起来吧。”曹鼎蛟这才站起身子，看向几人，“我要说的说完了，你们没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沈通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“末将倒还真有两件事...泗州卫指挥使高一第，是杨国栋的拜把兄弟；手里有三千家丁，三天内可到淮安...”
曹鼎蛟眉头轻轻皱了皱。
泗州卫额定兵员一万七千多人，是附近所有卫所里实力最强的一支。
若是他们插手进来，这淮安城的局势就不好说了...
“第二件，丁家素来与漕运总兵杨国栋交好，又跟复社有姻亲...最重要的是，他家在朝堂上有人...是陕西右布政使。”
“朝堂上有人？”曹鼎蛟愣了一下，随即轻笑一声，“正巧，我朝堂上也有人。”
“曹国公曹变蛟，是我亲弟弟...”
“从蓟镇开始，我就在天子身边，寸步未离...”曹鼎蛟朝着京城方向抱了抱拳，脸上轻笑改成了一声嗤笑。
“他家朝堂上的人，上面还有人...不巧的事，我上面的人，已经没人了...”
堂下众人大惊，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什么身份，能来就已经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诚意，一个个都快站不稳了。
“曹将军，那运军仓库中粮已经空了...”许久后，大河卫指挥使周先在后恭恭敬敬接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...”曹鼎蛟拉了把椅子，靠在门口坐了下来。
“都坐吧...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有人不解。
“等别人烧仓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