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，巳时末。

　　李定国从街口出来时，日头已经爬上头顶了。

　　二月底的阳光洒在盔甲上，微微带了一丝暖意。

　　他骑在马上，左臂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。

　　身后还跟着百名勇卫营老卒，丁盛才骑着矮脚骡子，像是死人一样垂着头。

　　哭嚎声猛然从远处传了开来。

　　无数人拢在一起，听里面的人念着什么，然后大骂着，哭嚎着。

　　李定国微微皱了皱眉，身边立马有勇卫营老卒冲了前去。

　　不多时，老卒便冲了回来，手里还捏着一份册子，递上前来。

　　“李殿下，说是一刻钟前出现的...满城各大街上莫名出现的...”

　　李定国接过手来，打开看去，眉头慢慢拧死了。

　　册子是手抄的，看墨痕颜色，抄出来最多四个时辰。

　　可那上面，却是一笔用血写的账！

　　东城郭家，一个小士绅，在这淮安城中小的不能再小的士绅！

　　哪一年，哪一天，以什么名目贪了多少粮饷，经手人、见证人。一笔一笔，全在上面！

　　等翻到第三页，‘死’字开始出现！

　　运军陈小虎，崇祯六年三月，因发现郭府在漕粮中掺沙，被郭府家丁拖入巷中活活打死，年三十三岁；遗一母，年六十，闻讯后投河自尽。

　　漕丁王老栓，崇祯八年腊月，因讨要欠薪被被郭府家丁当街打断双腿，年四十一岁；妻子赵氏，被郭府卖入娼馆，下落不明；遗一子，年七岁，不知所踪。

　　...

　　二十一个名字，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跟着一种死法，一段牵连！

　　李定国拽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，直到全部看完，他才将册子收入怀中，抬眼往长街尽头看去。

　　郭府的方向，已腾起一片烟尘，人群涌动的声浪隔着两条街都能能听得见。

　　“走！“李定国一夹马腹，身后勇卫营老卒紧紧相随！

　　等李定国赶到时，郭府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　　穿运军号服的、穿漕丁短褐的、抱着孩子的妇人、拄着拐杖的老人，数百人愤怒哭嚎着，往郭府大门前挤。

　　“侯爷来了！”

　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人群猛然转头。

　　然后，所有人愣住了。

　　他们不知道这位侯爷现在来做什么？

　　来杀郭府，还是来保郭府？

　　所以他们没有让路，也没有退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
　　李定国翻身下了马，扫过了这些人的脸庞，心口却莫名的疼了一下。

　　昨天分银时，这些人的眼神是亮的，是热的！

　　可今早的自焚粮仓谣言一起，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已变成了畏惧和怀疑。

　　只是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

　　勇卫营老卒们快步上前，在他身前排成一堵人墙，迈步往前走去。

　　人群无声的退了两步，让开一条通道，然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位小侯爷一直走到郭府门前。

　　不等李定国开口，一名勇卫营老卒就大喊了出来，“开门！”

　　里面猛然传来了一阵吵闹，但门却微丝未动，只是有脚步声往里跑去，应该是去报告府主了。

　　那名勇卫营老卒转头看了眼李定国，得到肯定的眼神后，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
　　几名老卒出列，退后十来步，在这狭长的人群通道中快步冲刺，然后在离院墙三五步时猛然起跳，脚蹬院墙，身子一拧，手已搭在一丈多高的院墙上。

　　然后手臂一拉，脚借墙力，人已翻过了围墙。

　　墙内瞬间传出几声惨叫。

　　郭府的府门，从里面打了开来，露出几个手持武器的家丁尸体。

　　数十名勇卫营老卒立马冲了进去，不过片刻，郭廷玉便被押了出来。

　　他五十出头，面白体胖，穿着一件上等的绸袍，腰上还挂着一块和田玉牌，两只手被勇卫营老卒反剪着，疼得嘴角直抽搐，身子也在打着哆嗦，可还在强撑着挤出笑容。

　　“侯...侯爷...侯爷明鉴...小人冤枉...那些册子都是假的，是有人陷害小人...”

　　李定国瞥了他一眼，压下心中那股恶心感，转头往运仓前走去。

　　数百百姓，紧跟着他，无人出声，无人哭嚎，一路沉默的随行。

　　只有十余个勇卫营老卒留了下来。

　　到那搭起来的沙台前时，跟随的百姓已有两千余人了。

　　他们昨日看到这位侯爷分银，今日听到他又自焚粮仓！

　　而现在有士绅手上沾着的鲜血漏了...

　　他们都在等，等着看这位侯爷是真心帮他们，还是想和那些喝人血的士绅一起榨干他们的骨头。

　　片刻后，李定国站在沙台上。

　　他低头看去，黑压压的人群从沙台下一直往远处蔓延而去，直到街尾。

　　两侧的店铺窗户、门缝里，到处都是眼神，都在盯着他，盯着他身后的那个人。

　　郭家家主，郭民玉。

　　阳光越来越暖，可现场的死寂却像是给这阳光包了一层冰，让人遍体生寒。

　　直至几十息后，一个前排的老人慢慢跪了下去。

　　“郭民玉...我儿子，我儿子就是死在他手里的...崇祯十年，他在漕粮里掺沙，我儿子吃了，拉肚子，活活拉死了...”

　　老人浑身发抖，连声音都在抖。

　　他转头往后看去，希望有人跟他一起说句话。

　　可许久后，都没有第二个人跪下。

　　人群沉默着，注视着，像是在看一场给自己演的戏，可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
　　昨日还在分粮的那位侯爷，昨夜烧了粮仓...

　　有人说真，有人说假，可这世道，这年头，信官的死的最快！

　　“侯爷...您说句话呀...”老运军的眼神慢慢绝望，他转过头，抬头看着沙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，声音嘶哑着，哭喊着，“侯爷，您倒是说句话呀...”

　　李定国看了眼老运军，又看了眼台下所有人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看向已经害怕到打摆子的郭民玉，“认罪吗？”

　　“侯爷，小人是被冤枉的！”郭民玉的哭嚎声立马响起，头不住的往下磕去，直磕的额头沾满灰尘，涕泪横流。

　　李定国闭上了眼。

　　台下，有人闭上了眼。

　　他们绝望了。

　　“请天子剑。”然后，有人听到了那位小侯爷的声音。

　　话音落下，刘文炤快步走上前来，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。

　　匣子打开，李定国从中请出天子剑，回头瞥了眼已经软掉的郭民玉，才转头看向台下无数的百姓。

　　“淮安府府尹失踪、同知失踪...今日，本侯以‘督漕总督’身份审理此案！”

　　台下，有人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。

　　“有人证吗？”李定国看向台下的百姓们，声音平静。

　　“天子剑在此，若有隐瞒不报者，视同欺君！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百姓们愣住了。

　　欺君是大罪，会死！

　　可万一现在作证，不能斩草除根的话，他们也会死！

　　直至许久后，有人才跪了下去。

　　然后，不断有人跪下，低着头，不敢往上再看。

　　直至一刻钟后，台下已跪了数百人。

　　没有人喊‘愿作证’，也没有人喊‘郭府是冤枉的’，他们只是跪着，像是被胁迫的一样。

　　他们在赌一个不可能的结局。

　　直到此刻，李定国才再次开了口，“刘文炤。”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“你出身皇亲，读过书，懂律法...本钦差问你，郭廷玉侵吞粮饷八万三千两，杀二十一人，按《大明律》，该当何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