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家主事人浑身冰凉，抓在手里的腰刀，‘当啷’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　　逃的念头刚刚升起，前院院墙上就亮起了几把火光。

　　几名勇卫营老卒站在他家院墙上，手举着火把，黑色甲叶在火把下泛着深邃的荧光。

　　“不许动！”

　　一名勇卫营老卒的高喝声刚刚落下，身边便有几名老卒举着火把落了地，抽刀逼退围上来的家丁，然后抽出府门后的腰杠！

　　随着府门的大开，两列勇卫营老卒飞快地冲了进来。

　　李国奇站在门口，手还按在腰刀上，瞥了一眼前院手中拿着武器的家丁家奴，冷哼了一声。

　　“钦差大人有令，今夜凡整备刀兵者，一个不留！”

　　“将军！将军！我家老爷是...”有管家慌忙跑上前去，只是话还没有说完，刀已经落下了。

　　然后这些老卒们冲了上去，下手极快，极准！

　　有人刚把刀拔出来一半，刀就被人连鞘夺了去，人也跟着矮了下去；

　　有人挥刀劈来，老卒不闪不避，只是微微调整站位，刀便劈在了身上的甲胄上，然后他手里的刀便已捅穿了对方的身体！

　　三百多家丁，几乎只是在瞬间，就被放倒三十多个，剩下的人慌忙扔下武器逃去，可他们哪快得过身后的刀。

　　许家主事人跪在前院的地砖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今夜在凤马楼上自己拍桌子的那句话，“不行就跟他拼了。”

　　现在，他拼了，可他满门却要死了！

　　李国奇没在许府多做停留，只是看了一眼府内，看着那个家主倒了下去，然后转身往下一家走去。

　　这已经是今夜第三家了。

　　“下一个，韦家。”

　　身后的勇卫营老卒留下十个，继续清扫那些躲起来的人。

　　剩下的七十人，紧跟着他的脚步而去。

　　韦家的门，是从里面开的。

　　韦家主事人跪在院子里，身后跪着一府的老小，周围别说刀枪，甚至连家丁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
　　他在郭家的事发了后，心里就一直打退堂鼓；当他得知全城的黑账都到了李定国手里时，他就下定了决心。

　　不反抗，才有一条生路！

　　那位小侯爷带兵去了丁府，还给李府的主支留了人，这件事他听说了。

　　丁府的犯的事，比他韦家的大的多！

　　只要自己态度足够卑躬，说不定满府还能活下去！

　　毕竟那位小侯爷在被人射了一箭后，只杀了一个百户，看样子不是嗜杀之人。

　　再说了，自己还有用，自己有钱有粮有地，大不了都给他，实在不行卖几个旁支的族人去替罪。

　　那位侯爷要督漕，肯定不会把淮安的士绅都杀完！

　　自己，肯定有用！

　　所以当他回到府内，得知黑账后的第一时间，就遣散了府中所有家丁家奴，然后带着全家老小跪在这里，等着那位小侯爷的上门。

　　韦家家主皱着眉，牙越咬越紧。

　　杨国栋让他去杀小侯爷，可他怎么敢呀！

　　那位侯爷身后站着天子的意志，也站着流寇的意志！

　　这样的人，自己怎么敢刀兵相向？

　　即使今夜赢了，别说天子，就是那群流寇都不可能放过他呀。

　　门外的脚步声传了进来，韦家主事人慌忙抬头，看见了那些穿着黑甲的老卒提刀走了进来，刀身上的鲜血还往下滴着。

　　他慌忙的趴在地上，声音发着颤，“将军，韦家所有家丁家奴都已分了银子离开了！老朽带全家老小，恭迎将军！”

　　“韦家愿全力配合侯爷清漕！从不敢与将军对抗，请将军明鉴！”

　　李国奇站在他面前，微微皱了皱眉，这不是他今夜遇见的第一个聪明人，但却是第一个知道命比钱重要的人！

　　“今夜，府中所有人，不许出门。”

　　“是！是！是！”

　　“违者，灭门！”

　　“是！是！是！”

　　韦家主事人慌忙点着头。

　　李国奇挥了挥手，身后四名勇卫营老卒持刀站定，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老小。

　　然后李国奇掏出那本册子，翻看了两眼，转身离去。

　　“下一家！”

　　韦家主事人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整件绸袍，他浑身瘫软，想要往下倒下，可他不敢倒下，甚至不敢出声，就那么硬生生地跪着。

　　等天亮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同一时刻，淮安城中的长街短巷，火光忽明忽暗。

　　刘文炤带着一百勇卫营老卒，踩着满地的血水，一路向东扫了过去。

　　十队黑衣人，他们已扫了五队。

　　沈差带着的那三百状元兵后裔，也扫了两队，现在除了沈差，其余人都沿街去安民了。

　　而剩下的三队黑衣人，此刻竟像是消失了一样。

　　沈差跟在刘文炤身后，眉头越拧越死。

　　那些黑衣人，完全不是这些勇卫营老卒的对手。

　　可他们却对这淮安地理极为熟悉，比自己这个本地人都要熟悉不少！

　　他们专挑犄角旮旯钻，一钻进窄巷、铺子、院落，老卒们的火铳不敢乱放，巷子太窄，一不小心铁砂就会飞进茅草屋里，伤着里面的百姓。

　　“除了四大城门，还有什么地方能出城？”刘文炤猛然开口。

　　七百老卒，李过、冯举各带了一百去了新庵；李国奇带了一百去清扫士绅漕官；自己带了一百围剿李国栋旧部，方茂功带了一百封了北门。

　　剩下的两百老卒和陛下的二十一名亲卫，在李定国、曹鼎蛟的率领下早出了城，一同去了的，还有翁之琪和他的十七名师兄弟。

　　而现在，自己却把黑衣人跟丢了...

　　整整三队，九十人，说出去得让人笑掉大牙！

　　沈差一愣，下意识的开了口，“若想从淮安出去，除了观风、迎远、望云、朝宗四门，还有其他几门，如清风门、阜成门，不过都已堵塞...”

　　“除此之外，还有九处水关，其中巽关等六关已堵住，剩下的旧城的西水关、北水关以及新城的南水关，皆可出城！”

　　“妈的！”刘文炤猛地一拍脑袋，心中懊悔，脱口而出，“往南的是哪几处？”

　　他们都是北方人，印象中的城墙、关口都是在地面上，经沈差这么一说，才知道淮安还有水路关口！

　　来淮安这几天，他们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，压根没精力去勘察全城！

　　沈差看着刘文炤懊恼的样子，也明白了过来，赶忙报了起来，“西水关从西往东、北水关在北门朝西；往南的，只有新城的南水关！”

　　“而南水关直通涧河，涧河往下七十余里可至射阳湖！”

　　“走，去南水关！”刘文炤重重喝了一声。

　　主城四门皆有人把守，而现在唯一的缺口便是水关！

　　无论是谁，想要逃，只能走水关，只能往南！

　　刘文炤心想着，在沈差的带领下，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同一时刻，淮安城东十里，淮河大堤，十里桃园，杜康桥。

　　桃园在淮河大堤两岸，茂密的桃树在黑夜中影影绰绰。

　　紧挨着桃园的，东边是三丈宽的杜康桥；西边，则是泗水卫进淮安的必经之路！

　　夜色越来越深，空中已下起蒙蒙细雨。

　　两百勇卫营老卒伏在桃园中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
　　二十一骑中军亲卫护着李定国，伏在堤脊最高的地方；翁之琪和十几个师兄弟趴在最前头，每人手里一张弓。

　　周显趴在翁之琪旁边，压着嗓子：“杜文焕会不会听小侯爷的话？”

　　翁之琪摇了摇头，握紧了手里的强弓。

　　他不知道。

　　但小侯爷说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