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九，过兖州。
兖州的景象比河间还惨，蝗虫去年吃光了一切，今年的麦苗还没长起来，田地里全是光秃秃的土。
路边的树早就剥光了，连草根都被挖了...
朱由检看到几个形色枯槁的妇人跪在田里，用手刨着土，刨出几条蚯蚓，塞进嘴里。
他咬着牙，不忍再看，给每人留了几块碎银，最终还是咬着牙走了。
三月初一，过济宁。
济宁是运河中枢，比临清还大。
城里的街上还算干净，铺子大半开着，但粮铺的门口上都挂着“今日售罄”的牌子，隔壁的当铺却排着长队。
人们抱着各种家当往当铺里挤，有拿衣服的，有拿首饰的，还有人抱着一口铁锅。
朱由检在济宁住了一夜，夜里听到街上有马蹄声和呼喝声。
他推开窗，看到一队兵丁押着几个被绑着的人往城外走，店铺的掌柜说，那是有人趁夜往城外偷运粮食，这段时间天天都有人这么干...
朱由检看了半天，关上了窗。
三月初二，过徐州。
在徐州段的运河边上，他看到了此行最刺眼的一幕。
运河里，粮船一艘挨着一艘，从码头一直排到视野尽头。每条船上都盖着油布，用绳索捆得严严实实，船身吃水很深，一看就是满载。
可没有一艘船在动。
有漕工蹲在码头上，定定地看着那些漕船。
朱由检上前问了两句，那漕工才苦笑着摇头，“船不让走，漕运断了，粮都在船上压着...家里婆娘孩子都等着米下锅...”
朱由检愣了会，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官府没管？”
“听说淮安城里来了位小侯爷，把淮安城给屠了...官老爷们吓得跑光了...”漕工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朝廷已经欠了三年饷了...再不发饷，就有人该劫粮了...”
朱由检眉头皱了起来，翻身上马，往淮安赶去。
打李定国到淮安开始，他只收到了一封李定国的密信。
然后他让人送了‘谋逆册’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李定国竟然‘屠城’了。
屠城这件事，他不信，可能想象的到，他递了刀子后，这位出身流寇的义弟，会做出怎么样疯狂的事情来。
三月初二夜，过淮安地界。
淮安已经封城了，朱由检带着一百骑远远的绕了城，勒马在高坡上扎了营。
深夜，有两名亲卫从水路混入城内，第二天午时才潜水出来。
他们说，城内贴着告示，写的是‘淮安已定，敢犯法纪者，抄家问斩’，落款是‘督漕钦差靖远侯李’...
码头上，一队队运军在来回巡行，已经开始往漕船上装粮了，看样子是要往北运...
百姓说，这些年犯了事的官吏和士绅，全被京城来的陈子壮审了案，他审案时不说话，只是对着黑账翻《大明律》判...
百姓说，淮安城内的士绅们大多都跟去年的谋逆案扯上了关系，十几家被绝了户，剩下的家家户户都死了人，田粮地捐了九成...
百姓说，淮安城里的官吏，差不多已经死绝了...
百姓说，淮安城里的富户，捐钱捐粮，就差把底裤捐给李侯爷了，但还是有许多人被斩了首...
百姓说，这几日天天斩首，一斩便是上百人，流出的血，快把运河染红了...
百姓说，罗教势力又大了，城里的老管让位给了一个姓杜的年轻人...
百姓说，运军们的欠饷发了，漕工们的欠饷发了，那位姓李的侯爷，联系满城小作坊定新的号衣，那些布坊都有活干了...
百姓说，那位侯爷说，要分田了...
...
朱由检坐在帐内，听了半天，许久后才轻声开了口。
“粮价呢？”
“皇爷，米商都没开门，官仓也封着库，不过士绅们的粮仓都在放粮，也在施粥。”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，然后他站起身子，挥了挥手，“出发！”
刘若愚在身后轻轻皱了皱眉，他明白天子的意思。
小侯爷掀了棋桌，可天子现在却没有时间去淮安落子。
不光hi因为天子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去南京，更是因为淮安已经是朝廷的了！
江南的大门，已经开了！
而淮安，自然不用进了！
——
三月初三，过宿州。
三月初四，过凤阳。
三月初五，过临淮。
连着三天，朱由检都没有停，直到三月初六，过扬州。
扬州，是盐枭的老巢，也是江北最后的繁华。
扬州的街面比淮安干净，铺子大半开着，人也不少。
但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，那是粮食发霉的味道。
朱由检微微皱了皱眉，就有亲卫去了趟粮铺问了问，回来时脸色难看的很。
“皇爷，都是霉米，四两一石，比京城的价还贵...”
“掌柜的说扬州城里的粮，早被盐商们囤起来了...淮安的消息和江南的消息都在往这里传，盐商们在等江南的传话...”
朱由检冷着脸，在扬州城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眼几处盐商的宅邸。
宅邸的门外站着家丁，手里拿着棍棒，门口还排着长队，正在招募乡勇，打的口号是‘防寇’。
后来朱由检在扬州住了一夜。
夜里，他站在客栈的窗前，看着扬州城的灯火。
这里的灯火比京城的还要多，在那些灯火下面，是那些富商的粮仓，是士绅们紧闭的大门。
是家丁们手中的棍棒...
这座城，看着还活着，可已经死了。
三月初七，过江。
从扬州到镇江，要过长江。
朱由检一行在瓜洲渡口上了船。
渡口比往年冷清得多，几条渡船停在岸边，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。岸上排着长长的队伍，全是等着过江的人。
渡口边上，几十个乡勇设了卡，腰挎长刀，自称“防匪”。
过江的人要交钱，一个人十文，推车的加五文，挑担的加三文。有流民拿不出钱，便被乡勇抢了背囊，踹翻在地。
渡口旁有家茶馆，里面人不少，但都不是富户。
有人在议论着江南的事情。
“松江的米价都三两了。”
“何止松江，苏州、常州、镇江，哪个不是三两往上？”
“先别说米价...那个‘万民册’的事情听说了没，苏州那边来人了，说家家户户都得签...签了字的，给一斗米...”
“还有还有，我二侄子住的那家富户，已经招了快一百乡勇了，这几天天天都在操练...”
“也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情况，我们州府上去了几个为民请命的，按说上月初就该到了，可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...”
“前几天来的那波说书人，说天子打赢了，把那什么皇太极给杀了！”
“假的！我家老爷说了，那是骗人的...皇帝拿那个骗江南，想压江南的粮！”
“就是，说淮安不给北方粮，已经被一个流寇侯爷屠城了！”
...
朱由检坐在旁边，默默地听着。
许久之后，他才慢慢站起身来，来到了渡船上。
他站在船头，看着长江的水从北往南流。
江面很宽，雾气也大，南岸的镇江城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江南的百姓们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他们听到的所有消息，都是那些士绅们想让他们听到的。
许久后，朱由检闭上眼睛，吸了一口气。
江水的腥味，船板的桐油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味道。
这是江南的味道。
——
三月八日，午时，镇江府，丹徒镇外。
朱由检睁开了眼睛。
过了镇江，就是南京。
江南已在他的眼前，可这个江南，还认自己这个天子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