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，南京城南，三里坊。
那座平日里不见人影的茶馆里，已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。
连巷子都被塞死了,人群从茶馆门口一直堵到巷口，又从巷口溢出去。
无数人还在往里挤！
有人爬上墙头，有人骑在树杈上，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，连鞋子都被踩掉了七八只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做什么！
李石头回来了！
孝陵卫一千二百人出城，现在只回来十一个，而李石头就是其中一个！
他自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，吃着百家饭，穿着百家衣，后来去给孝陵卫种田，最后就留在了孝陵卫！
“里面在说什么？”
后排的人听不见，一边往里挤一边向旁边人的人打探。
“石头说，天子把自家的田分了，把皇庄分给了那些无田耕种的百姓，还免税！”
人群中猛然传来一阵惊呼，可惊呼声还未落下时，便又传来了一道声音。
“石头说，本来都快打输了，天子拿着空弦，六百步外把皇太极射伤了！扭转战局！”
"哇！"人群中的惊呼声更大了。
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，可没人怀疑李石头在说假话。
他们看着李石头长大，知道他没长出骗人的嘴。
“李石头还说，天子杀贪官...停了三饷，都停了几个月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有人大喊着，“上个月还有衙役来我家催了！这些狗操的！”
李石头说的话被一层层传了出去，人群中的惊叹声此起彼伏，人们像是第一次知道北方长什么样子，不住的诧异，然后高呼。
“九边的饷银全给发了...卫所的饷银正在清发！”
“京城修了忠烈祠，战死的人名字都刻在那里，享四时祭拜！”
“战死英烈的子孙入忠学府...家属每人每年领粮三石...”
人群中的惊叹声越来越大，欢呼声也越来越高，直至一句话往出传时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天子说，要清田，要分田...所有人，免税五年，不论南北！”
人群开始死寂。
分田，免税五年？
这真是天子说的？
天子会说这话？
可李石头不会骗人，他已经成了太子亲卫，没必要骗自己这些乡坊...
半刻钟后，整个三里坊都听到了这条消息。
一刻钟后，消息传到了隔壁坊。
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赶来，所有北方的消息，像是长了翅膀一样，往满城飞去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南京城东，米市大街。
平日热闹的街上，今日却显得有些诡异。
所有粮铺门板全都关得严严实实，只是街上的人，越聚越多。
他们都是来买米的，有的拎着布包，有的扛着陶罐，可所有人此刻对着紧闭的铺门，面面相觑！
江南其他地方的米价涨了，这件事他们知道。
南京的粮没涨，他们也知道。
他们还知道，守备府往出发的令，所有哄抬米价的，全部按《大明律》办，可谁也没料到，今日所有的粮铺，竟全都关门了！
“巡街的差役呢？”有人转身四处望去，一脸疑惑，“怎么一个都不见了，不该呀？”
可没有人回他的话。
直到一个精壮的汉子猛地往前迈了两步，拍打起粮铺的门板。
门板‘哐哐’作响，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但门却没敢开。
“东家，你家的粮呢？”
“昨日还有粮，怎么今天就没了？”
“今日不开门，不怕韩公公怪罪吗？”
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多人拍打了门板，直至门板裂了一条缝，里面才露出半张惊慌的脸，是个伙计！
“各位爷，东家说了，今日不卖粮...”
“不卖粮？那我们今日吃什么？”
“东家说，粮...粮被官府调走了...我们也没粮了...”伙计透过门缝，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，更慌了。
“放你娘的屁！官府调粮，怎么不见粮车？”精壮的汉子大骂一声，朝后甩着手，“咱们的粮又没去北方，官府能调到哪去？
“天子要废奴，你分明是拿粮威胁天子，逼迫天子让步！”
“他这是要把我们都饿死，拿咱们的命给天子施压！”汉子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咆哮着，“弟兄们，砸门抢粮！”
混乱在瞬间炸开。
人群用力朝里面挤去，那厚厚的门板，瞬间被挤出一条缝，然后生生断裂。
无数人冲进粮铺，踹倒伙计，扛起粮袋就想往外冲。
可粮袋实在太重，外面的人又实在太多，挤不出去。
有人割开米袋，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。
抢米的人趴在地上，用手捧，用衣服兜，用帽子装，往布袋里塞，往陶罐里塞！
有人踩到了别人的手，有人被推倒在地，有人抱着米袋往外跑，被后面的人拽住衣领，摔在地上。
一个老妇被挤倒在地，被汹涌的人群挤着，抖得厉害...
一个孩子被挤倒在地，哭喊着找娘...
一个汉子抱着米袋冲出去，被赶来的衙役拦住，一棍砸在肩上，米袋脱手...
“都散了！都散了！”十几个衙役挥舞水火棍，冲入街口，驱赶人群。
人群被砸得往后退去，可只是片刻后，他们咬着牙，，又围了上来。
“为什么不卖粮？”
“你们是不是和粮商一伙的？
“你们收了他们多少好处费？”
无数人在怒吼着。
衙役头目脸色铁青。
他接到了城官的命令，说米市大街百姓越来越多，让他来看着，实在不行，该抓就抓！
可这么多人，怎么抓的过来？
就算抓上三五个领头的，只怕会瞬间激起民变！
可他也知道，铺子中，大多都有大人物的干股，今日若是真护不住这些铺子，他这个衙役也不用干了！
所以他只能怒吼着，“散了！散了！再闹，拿人！”
可话音落下后，人群非但不退，反而越聚越多，越聚越前。
直到半刻钟后，有人从城南跑来，高喊着‘天子要分田免税，北方已经开始了！’
人群愣住了。
几十息后，人群更加疯狂了起来。
“天子让咱活，他们不让咱们活！”
“不让咱们活，就一起死！”
“砸门，抢粮！”
混乱中，一个老妇被挤倒在地，怀里的米撒了一地，她趴在地上，用身子护住米。
可她还未来得及爬起，就被一个汉子重重一脚踹在她胸口，老妇闷哼一声，血从口鼻中涌出，手还死死攥着米袋。
“杀人啦！”
尖叫声响起，人群更加混乱。
有人开始砸门，有人开始放火，有人开始往巷子里搬米...
米市大街陷入了彻底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