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从武英殿后殿走出来时，面色平静。
他穿着一身青布棉袍，腰间还悬着天子剑，脚步声踩在殿内金砖上，像是踩在无数人的心中。
直至在御椅前站定后，目光才从那些最前方的平乱者外伸到稀稀落落的满殿文武身上。
满殿文武瞬间跪倒，慌忙叩拜，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殿下的声音参差不齐，有人喊得声嘶力竭，有人吓得发不出声，有人喉咙哆哆嗦嗦着，有人只敢跟着其余人混着出声...
朱由检听着这杂乱的声音，冷哼一声，在御椅上坐下，眼神慢慢眯了起来。
昨夜平乱的，共三十七人，多是不入品的，多是白身，除了负伤不能上朝的，全来了，他们头顶上除了一两朵黑云，其余全是金云！
而南京五品以上官员，来了的不到三分之一，其余全装病了，而来的这三分之一，一大半都是黑云，剩下的除了两三朵金云，其余头顶都是空的，啥都没有！
朱由检心底轻叹一声，从那些特旨入殿者中随意挑了三朵金云。
金云升腾，化成几行金字。
【黄金玺，字士彩，江宁人，崇祯三年武举人；弘光元年，清军破南京，众臣出降，黄金玺留书，‘大明武举黄金玺，一死以愧为人臣而怀二心者’，随后自缢殉国；其兄黄金榜、妻子皆自缢殉国...】
【吴应箕，字次尾，号楼山，南直隶贵池人，崇祯十五年乡试中副榜；弘光元年，清兵渡江，在家乡贵池起兵抗清，兵败被擒，家族百余口及义军将士皆以死殉国...】
【沈百七，随族兄沈廷扬起兵抗清，殉国...】
朱由检眼眶红了。
他没想到，在这里还能遇见沈廷扬的族人。
而更让他难受的，是他记得沈廷扬头上的金字，‘麾下七百部众一同赴死，无一人降’。
然后，他的牙再次咬了起来，死死盯着那群头顶上皆是黑云的南京官员，冷哼了一声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不大，可落在这死寂的殿内，却清清楚楚！
众人慌忙领命起身，有人站起来的动作太急，踉跄了一下，又慌忙站稳；有人起身后不敢抬头，只敢盯着自己眼前的金砖；有人想抬头去看下丹陛上的天子，脖子却像是被锁死了动弹不了分毫。
朱由检看着他们慌乱又狼狈的样子，冷笑着。
“朕来南京，想必很多人都猜到了，那众爱卿也必然猜到了朕为什么会来？”
烛火跳动，所有人的影子在殿内开始飘动，像是想要慌张地逃走。
“既然你们能猜到，朕也就直说了。”
“今日朝会，朕不是来和你们议事的！”
“朕是来告诉你们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，朕来了！”
“第二件，从现在起，江南的事，朕说了算！”
话音落下，满殿死寂！
无人敢开口，无人敢反对！
殿内的烛火都被吓了一跳，动也不敢动了，整座殿内，只留下无数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在这死寂一片的气氛中，韩赞周迈前一步，从御案上请出圣旨，声音尖细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，曰！”
“昨夜民乱，出府平乱者...”
“魏国公徐弘基，加太保衔，赐银五千两；其长子徐文爵，授南京五军都督府佥事。”
“怀远侯常延龄，加少保衔，赐银三千两；其子常应俊，授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。”
“南京刑部尚书高倬，加太子少保衔，赐银两千两。”
“户部郎中刘成治，升户部右侍郎，赐银一千两。”
“户部主事吴嘉胤，升户部郎中，赐银八百两。”
“中书舍人龚廷祥，升礼部主事，赐银五百两。”
“中书舍人陈爊，升工部主事，赐银五千两。”
“钦天监挹壶官陈于阶，升钦天监监正，赐银五百两。”
“礼部主事黄端伯，升礼部员外郎，赐银三百两。”
“武举人黄金玺授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，赐银五百两。”
...
韩赞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，不少人已经看向了黄金玺，目瞪口呆。
一夜间从白身到从三品，一步登天！
而且，这是未议事，先封功！
绝无仅有！
可封功以后呢，是不是就该杀人了？
殿内依旧死寂，除了韩赞周尖细的嗓音。
‘顾杲、吴应箕、陈贞慧、沈士柱，每人赐银一千两，赐‘忠义’匾，入国子监读书，来年恩科，许直接入场...’
‘沈鹤年，赐‘忠义’匾，其子沈明远授南京国子监生员...”
‘富户沈百五，赐‘乐善’匾，其子沈元德授南京国子监生员...’
‘操江营李锡祚、李锡贡、常元亮、汤南金，各升一级，赐银一千两，所部编入南京京营，由李锡祚暂领...’
‘郑芝龙之子朱成功，亲卫五十人自发平乱...朱成功入端本宫伴读太子，其族叔胡美授南京锦衣卫千户...’
‘其余受伤未入殿者，各有封赏！’
封赏一个接一个落了下来，直至韩赞周收起圣旨退下之后，殿内所有人都抬起头来，目瞪口呆看着还在微微颤抖的张拱薇。
所有人都封了，除了一个人。
张拱薇！
隆平侯之弟张拱薇！
这种震撼，甚至让那些刚封赏过的人，都忘了领旨谢恩！
朱由检看着殿内所有人，看着依旧低着头的张拱薇，嘴角轻轻的抽了抽，冷声开了口。
“为民者，为大明者，赏！”
“这是朕的意思，也是朕的旨意！”
然后，他抬头看向低着头，浑身颤抖的张拱薇，轻声开了口。
“朕听说，你昨夜为了出府平乱，不惜自行从族谱除名？”
张拱薇正在疑惑为何自己未被封赏，猛然被这一问吓了一跳，慌忙抬头出列，下意识的开了口，声音都在发着涩。
“回陛下，是。”
“既如此，你便袭隆平侯爵，重归族谱，授南京五军都督府经历，即日到任！”
张拱薇瞬间呆住了，他刚想领旨谢恩，却不想弟弟张拱日已经跪倒在地，嘴唇哆嗦着往地上磕去。
“臣...有话要说...”
“有话要说？”朱由检看向张拱日头顶如墨的黑云，眼中的厌恶越来越盛。
“有话要说，留着去跟你祖宗隆平侯张信说吧！”
话音落下，姜明武迈步而入，在满殿死寂的气氛中，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，扯着瘫软求饶的张拱日出了班列。
然后，在大殿中间，手起刀落，鲜血激射，人头滚落，尸体倒下！
满殿哗然，几乎是在瞬间，他们就两股战战，跪倒在地！
大明立朝三百年，哪怕是太祖皇爷的‘廷杖’、成祖皇爷的‘即斩’，都是把人拉出朝堂外！
什么时候还有在朝堂上直接杀人的先例？
张拱薇站在原地，惊的浑身发抖。
他原以为最多就是重归族谱，可谁知，自己不但做了族主，袭了爵，阻拦自己的弟弟更是被当殿斩杀！
就在这满殿的惶恐惊惧中，朱由检再次开了口，声音轻微，可落在赵之龙耳中，却像是被阎王点了名。
“忻城伯赵之龙，昨夜民乱的事，你知不知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