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王大杨已经完全懵住时，他娘的声音他背后传了过来。
“大杨！”
王大杨呆滞的转过身去，却看到他娘跌跌撞撞的跑来。
他下意识的要前去迎接，却猛地愣住了。
‘杀人者死，知情不报者同罪！’
这是别人告诉他的律法！
他侧走两步，想要挡住赵二的尸体，不让他娘看到！
可就在这时，他娘已远远的看到了他满手的血，看到了他身后血流一地的赵二，身形一个踉跄，差点就要晕了过去。
“大杨...你...”
王大杨也来不及多想，赶忙快跑几步，将他娘扶稳，“娘，先走！”
王大杨攥住他娘的手，从大开的侧门往外跑。
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。
一路上，城东的地方在冒烟，城南的地方在喊叫，城北甚至都传来了火铳的声音。
他跑过一条巷子，巷口有人在砸士绅的门；他跑过一条街道，街口有人在抢箱子；他跑过一处拐角，十几个胳膊上缠红布的人，正在砸一家铺子。
整个南京城，已乱成了一锅粥！
他看到有操江营的兵士带着几个国子监的生员，正在沿街平乱，边平边喊着‘废奴、清田！’
可几十个手持刀叉的地痞们朝着兵士冲了上去...
铳声响起！
...
直到一个时辰后，他才跑到城西的衙门区。
这里有个叫曹方正的书吏曾和他从京城结伴回的南京，算是他在南京唯一的相熟之人。
衙门区里，户户大门紧闭，冲天的黑烟几乎要将整个南京城的天空完全遮住。
不时有人偷偷打开府门，用棉被裹着，用轿子抬着，往出跑去，看路线像是去守备府...
更有几家，哭声震天，像是家里刚死了人...
王大杨跑了许久，才终于在一间小小的宅子门口停了下来。
这是谢东园的院子，总督衙门里的文书，从八品。
王大杨攥着他娘，看着面前的院门，轻轻叩了叩，心里直打鼓。
南京城已经乱了，不知道这种情况下，曹方正还愿不愿意帮他。
正在这时，府门突然开了，门内的人和门外的人同时被吓了一跳。
门内，三五个仆役正握着棍棒，一脸警惕地往外看。
跟在队伍最后的，就是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熟人，曹方正！
门内的人似乎没想到府门外来了个双手沾满了血，又带了老妇的人，下意识的就要关门，却被队伍中最后面的曹方正开口又吓了一跳。
“大杨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王大杨不敢多说，只敢跟曹方正打着眼色，示意他往外走走。
曹方正一脸狐疑的走了出来，跟着王大杨往前走了十几步，刚到拐角处时，王大杨的猛然一跪，把曹方正又吓了一个激灵。
“大杨，你这是做什么，快起来！”曹方正慌忙去扶，却死活扶不动大杨。
“方正，我求你点事...”
王大杨的声音直发抖，却说的极快，像是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我杀人了...城东赵府烧了我娘的契，我去找赵二爷要契...他要杀我，被我失手反杀了！”
曹方正扶着王大杨，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凝重。
足足过了十几息，他才将王大杨给扶了起来。
“大杨，回南京的路上，要不是你护着我...我早死了...”
“我的契老爷已经给了，明天就能给粮分田...”曹方正咬着牙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娘就是我娘，你快逃吧！”
王大杨咬着牙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却最终只是化成一声长叹，朝着曹方正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咬着牙说了个‘谢’字，转头就跑。
方正让他逃，可他不能逃！
若是逃了，被人告发，家人连坐，知情不报者同罪，娘和曹方正都会被抓进去！
更何况，小柳还在宫里当差，他若是逃了，小柳的差事都保不住了！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，能保住母亲和妹妹的，能不牵连方正的，就只要有自首！
这样等妹妹出宫回来了，还能见到母亲，还能抚养母亲！
可他现在自首却不能去衙门，也不能去五城兵马司，他要去守备府自首！
只有去了守备府，他才能将母亲卖身契的事说清楚，才能换回母亲一个清白身！
王大杨往守备府跑着，可这一路上，南京城内却愈发混乱了。
三四十个穿短褐的汉子，手里提着刀和棍棒，往绸缎铺街冲。
他们是打行的人！
他们冲了进去，抢绸缎、抢银子、抢货...铺子的伙计想拦，被一刀砍翻在地...
可这伙打行的人还没抢完，另一伙打行就来了，两伙人为了抢铺子，在铺子里火并起来...
有人被砍断了胳膊，有人被捅穿了肚子，有人被砸碎了脑袋...
血从铺子门槛淌出来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小溪...
再往前跑，到了下关码头。
上千人聚集在这里，有等着坐船逃的士绅，有闻讯赶来抢东西的地痞，有被士绅雇来护院的打行，有追着士绅要契的奴仆...
几条船靠了岸，士绅的家眷往船上挤，奴仆在后面追，打行在中间拦...
船工不想开船，可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!
王大杨不敢停，继续往前跑。
两里外，他过了城北军营。
京营里的兵丁听说了赵之龙被斩、废奴令、清田令、清军饷、整军纪，有人叫好，有人害怕...
几个千户带着亲信们想跑，被那些常年吃不饱的底层兵丁们拦在营门口杀了！
王大杨看着满城的惨状，喘着气继续往前跑。
到了守备府衙门时，已经午时三刻了。
守备府衙门前，已围了上千人。
他们哭着喊着往里挤着，有人求着开城门放他们出城，有人求着操江营救命。
可操江营兵丁排成人墙，长枪横在胸前，冷眼看着乱糟糟的人群，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——
满城的混乱中，朱由检坐在文华殿的偏殿里，看着面前的两份册子，眼中压着藏不住的怒火。
韩赞周和刘若愚分列在他左右半步后，弯着腰。
“皇爷，截止到午时六刻，各衙门报上来的...”韩赞周声音发着轻。
“吏部报病者九十二人...户部能办清田的不到二十人...刑部请求调操江营协办废奴...兵部林宰闭门不出，派了心腹去找了几个卫所指挥使...”
“截止午时六刻，三十九家已经有人出了城...照皇爷的吩咐，出了大价钱的都让跑了...”
“京营也全乱了...带兵的想跑，当兵的在拦...”韩赞周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他知道天子雷霆之怒下，南京城会乱。
可乱成这个样子，是他万万没想到的。
刘若愚本还想开口说话，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没有再说。
他能猜到天子的意思。
天子要的就是南京乱！
大乱！
乱到无法收场！
乱到整个江南震动！
然后两天后，黑云骑和尤世威带的陕军入城，大肆清洗！
作为整个江南的政治中心，江南要洗泥，就得先洗南京的！
而整座天下已经岌岌可危，留给天子的时间并不多，容不得一点一点整治了！
朱由检站起身子，许久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然后嘴角慢慢的咧了开来。
“三十九家呀，太少了！”朱由检转过身子，看向韩赞周，“城门再松一些...让那些当官的也往外跑...”
韩赞周愣住了。
“皇爷，不如全杀了！”片刻后，韩赞周顿了顿，声音越发轻了，“这些人出去，会把南京的消息带到苏州、松江、杭州...江南士绅若得了消息，必会抱团...”
“全杀了？”朱由检嗤笑了一声，“朕问你，江南的消息网络，在谁手里？”
“在士绅手里...复社、东林、几社...他们控制了书院、茶楼、驿站、商路...”韩赞周下意识的开口，却猛地怔住了。
他在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想法，冷汗从身上冒了出来。
“朝廷的塘报，走不过他们的私信...朝廷的旨意，下放不到百姓手里！”朱由检重新坐了回去，嗤笑着。
“可这些人逃了出去，江南百姓都会知道...废奴、清田、新政，这些事情，整个江南都会知道！”
“他们自己的嘴，就是朝廷的塘报！”
韩赞周看着他的皇爷，心中猛然开始翻滚。
这些士绅说出去的话，会比朝廷塘马里传出去的旨意，可信十倍！
他本以为皇爷封城是为了困住这些人，可皇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困！
封城，是给那些打算逃的人看的！
是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的！
让他们看着朝廷封城，看着城里死人，看着花钱就能出去！
然后等他们害怕了，出去了，那才是真正的杀招！
他们会带去南京城乱的消息，更会带去站队天子的受赏，为民者封功的消息！
士绅们会抱团，可他们把消息带出去后，百姓们也会抱团，底层士卒更会抱团！
那些心里装着百姓、装着大明的人，还会抱团！
到那时，流寇入了江南，该杀谁，不该杀谁，不是一目了然吗？不是天子说了算吗！
韩赞周的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，他实在想不通自己那个单纯的皇爷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算计！
更让他觉得可怕的，是他甚至觉得，今天的城乱，都是给江南故意看的！
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，韩赞周退了下去，他要把天子的圣意执行下去。
直到许久后，朱由检才将视线重新放回御案上的密信上。
那两份密信，一份是骆养性送来的，说张溥已有反心，他愿以身入局，为皇爷除此大患。
另一份是从苏州送来的，韩赞周的密探，说张溥昨夜已死，骆养性下的手...
朱由检慢慢的靠在了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骆养性这条狗，比他想的会咬人，只是可惜，咬的太早了...
刘若愚在旁边躬着身，听着皇爷的谈话，心底也跟着叹了一口气。
骆养性杀张溥，出乎了皇爷的预料，打乱了皇爷的整盘计划！
张溥一死，万民书‘分江而治’四个字死无对证，江南士绅就能将这四个字全推给张溥！
这样的话，江南士绅更容易被朝廷分化，明面上看，是更容易清洗了。
可这样一来，江南士绅没有主心骨，势必各自为战，清洗起来必然要用更长时间！
而皇爷现在缺少的，就是时间！
‘骆养性要死了！’刘若愚在心底给自己轻声说，‘江南清洗完成时，就是骆养性的死期...’
南京城的午时还在继续，喊杀声、哭声、砸门声、火铳声，从四面八方涌向文华殿！
可刘若愚清楚，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大乱，还没有来！
皇爷要的是割烂肉，而不是挖脓疮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