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回来了。”
李定国跑到刘文秀面前时，才停下了脚步，看着他的三弟，眼眶又红了。
他和能奇去京城后，谷城的事全是老三替他遮掩。
义父的性子他知道，老三肯定没少挨骂...
可刘文秀只是点了点头，慢慢的咧开了嘴巴，“混出人样了，真好！”
两人互相看着，然后伸出手掌，互相握住，一声轻笑。
只是刘文秀的眼神始终落在李定国的左臂上。
营内的老卒们越聚越多，他们高呼着，大喊着，直到艾能奇带着其余人冲上起来，大呼起来，“二哥回来了，今日，吃饱！”
人群中瞬间静了一瞬，然后发出震天的呼啸！
在这一片呼啸声中，艾能奇赶上前来，拉着几人就往帐内走去。
二十一名天子亲卫还打算上前跟着，却被曹鼎蛟拦住了。
“他们弟兄们太久没见，给他们留点时间让聚一聚。”
二十一人闻言，也不再说话，静静站在帐外，然后看着这些欢天喜地的老卒，嘴角都慢慢露出了笑容。
他们都是英烈之后，从小就被当成天子亲卫培养。
在他们受到的教育里，流寇是祸乱天下的根源，都该杀！
可现在，这些流寇也会为了许久未见的人感到激动，也会为了看到别人受伤而心疼。
这一幕，让他们心中产生了一丝不一样的波动。
而最让他们动容的，是这些流寇们，庆祝的方式竟然是‘吃饱’？
帐外的呼啸声刚起，帐帘已经落下。
帐内，四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，谁都没急着开口。
孙可望本打算坐在主位上，可被刘文秀一句‘二哥，你在外面讨生讨死为我们谋出路，今日理该坐在主位’堵死了路，只能坐在了主位左侧。
李定国本打算推辞，却被刘文秀一杯热茶堵住了嘴，硬拉着坐在了主位上。
“二哥，好好坐着...从淮安骑马赶来，喝了一肚子冷风，再不拿茶暖暖，夜里肚子里就该打仗了！”
李定国看着刘文秀，许久后才轻轻点了点头，一口热茶下肚，浑身的骨头慢慢疼了起来。
正在他打算开口时，艾能奇已经站起身来，撸起李定国的左袖，掏出了金疮药，蹲在李定国脚下，慢慢给他的伤口抹着药，嘴里还在嘀咕。
“打第一眼，我就看到你左臂受伤了！”艾能奇无意识的瞪了一眼孙可望，嘴里依旧在嘀咕，“也不知道骑慢点，伤口本都愈合了，这是被震裂的！”
刘文秀看着艾能奇给李定国上完药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，发现并无大碍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又找来煮过的布条，给李定国包扎好，才长长除了一口气。
艾能奇、刘文秀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戒备和不甘。
孙可望是心最细的那个人，他不可能看不出二哥受伤了，可他为何连一句问询都舍不得？
许久后，孙可望等他们两人忙完，才笑着开了口，“定国，淮安拿下了？”
“拿下了。”李定国轻轻活动了下左臂，点了点头。
“漕运署、府衙、淮安卫、大河卫，全部拿下！”
“官吏士绅，杀的杀，关的关，流放的流放，没几个剩下的。”
“四座粮仓全开，运军欠饷全清...粮已经往北走了，三十万石...按时间算，还有二十多天就到京城了...”
“运军已经重新整编了，不过还要些时间...”
李定国顿了顿，又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就是人手不够，清田、分田、清饷、整军都要人...淮安本是运河咽喉，没个三五个月，拉不回正轨...”
孙可望怔了怔，轻轻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闭了上来。
淮安的情况，他已经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，对于这个地方的重建，他有法子。
但说出来后，功劳是李定国的，他得给自己留着挣功！
“我哥给我留的文官不多，刘宗周、陈子壮、郑三俊...吏部和孔家又派了一批新人，但还都在路上...”
李定国苦笑着，看着他的三位义兄义弟，“原来跟重建比起来，杀人才是最容易的那件事。”
话音落下，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‘我哥’这两个字，以前是李定国介绍孙可望的，可现在谁都清楚他说的是谁。
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！
孙可望脸上表情虽不好看，但心里却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李定国是天子义弟，又是自己义弟，那岂不是在说，自己和天子还扯上了关系？
可就在孙可望心中算计时，刘文秀却轻声开了口。
“杀了多少？”
“两千多...”
孙可望依旧面无表情，刘文秀的手指却猛地攥紧了。
正在这死寂时，艾能奇却笑着出了声，冷哼一声，瓮声瓮气的开了口。
“杀得好！这些士绅、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！”
刘文秀看了眼李定国，又看了眼艾能奇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。
艾能奇这个想法不对，自己得找机会给他教一教。
杀人能解决问题，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
堂内又安静了。
刘文秀看着李定国张了好几次的嘴，最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李定国想问什么。
狗娃想义父了！
可天子断了他和他义父的关系，狗娃不知道该怎么张嘴了！
他要是问‘义父还好吗’，那就是抗旨；他要是问‘张献忠还好吗’，那就是不孝；他要是敢问‘老张还好吗’，自己现在就得扇他嘴巴子！
这家伙，被一个称谓堵住了嘴！
刘文秀轻轻笑了笑，决定将义父的话留到没人时再给狗娃说。
因为他们来此之前，义父给他们只有一句话，“去帮狗娃。”
这句话本该是孙可望给李定国说的，毕竟他是老大。
可孙可望不张嘴，自己就知道那家伙藏了别的心思，自己也不好在这里把孙可望的心思挑明了说。
毕竟四兄弟太久没见了。
所以刘文秀笑了笑，看向李定国，“淮安拿下了，那下一步呢？”
李定国喝茶的手停住了。
拿下淮安后，他给义兄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详细的报了淮安的情况，可义兄的回信只有两行字。
‘自己想，自己做，别烦我！天塌下来，当哥的给你撑腰！’
他收到回信时愣住了，还以为是义兄是生他长时间不写信的气，然后洋洋洒洒，写了六页纸，又装在信封里给送了过去。
这次义兄的回信果然长了一些，有了三行字。
第一行，‘文采不行，找刘宗周好好教教你，给他说，这是旨意！’
第二行，‘字写的不好看，找陈子壮好好教教你，给他说，这是旨意！’
第三行，‘信上怎么有血，流鼻血了？年轻人，火力旺，没事，哥先给你找个妾给你退退火！’
一想到这，李定国的脸都红了。
信纸上的血迹，应该是他左臂上的，当时写的时候实在太困了，可能一不小心蹭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