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，午时，苏州城内。
杀声慢慢弱了下去。
太仓卫指挥使汪世忠，站在街口，心已经凉了半截。
他身后还有不到二十人，个个满身血污。
而在他们四周街道，是看不见尽头的反贼！
汪世忠咬着牙，喘着气，眼中尽是绝望。
他这辈子没打过这样的仗。
今日天还未亮时，他便见到了杭州知府石万程。
当时石万程站在他面前，以‘暴兵卒至’为由，以‘从便火速调拨军马’为名，拍着他的肩膀说‘盖世奇功’！
汪世忠当场就愣住了。
他十六岁袭职，在太仓卫当了二十八年指挥使，倭寇没赶上，流寇没碰着，最大的战事是前年带三百人进山剿匪，斩首七级，还跑了一个。
一听说今日要调一千兵，吓得腿都软了。
可石万程却说，只不过是去‘镇镇场子，威慑宵小’。
他当时就点了头！
可当他赶到这里时，四条街，前后左右，黑压压的人从院墙后面、从厢房里、从巷子深处涌出来，像是蝗虫过境！
那些人手里的武器杂得不像话，有刀、有棍、有菜刀，甚至有几杆铳口锈得发黑的鸟铳！
可是他们太多了，太多了，多的像是无穷无尽！
那一刻，他愣在了原地，连军令都忘了下...
父亲战死前跟他说，真正的战场上，兵与兵的区别不在刀快不快，在信不信自己能赢！
可‘相信自己能赢’这种话，他自己都不信，怎么去跟别人说？
太仓卫额定兵力五千六百，实有不到两千。
其中一半是卫所军户世袭，另一半是凑数的民壮，从里面往出挑，能提刀的，不到一千。
那些军户们穿着祖传的鸳鸯袄，洗得发白，补丁摞补丁，手里的长枪枪杆弯得像牛角，刀口豁得能锯木头...
当他们出现在这里时，队伍还稀稀拉拉，你推我挤，有人在啃干饼，有人在东张西望，有人在问‘来干什么’。
而那些冲过来的乡勇，冲过来的死士，冲过来的贼，他们的眼睛血红着，嘴里还喊着‘一个人头值十两’！
喊声震天！
汪世忠拔出刀，脑中刚闪过‘复社谋反’四个字时，他身后的卫所兵就跪了一半！
然后在对面第一波人冲上来后，剩下的一半人又跪了一半！
张世忠刚回过神，他麾下的百户赵何愧就大吼着冲了上去！
“杀出去！”
他是二十三年的卫所兵，世袭百户，刀法娴熟！
可他冲上去不过三十息，便被对面的人海淹没，连脑袋都被人提在了手里！
赵何愧被淹没时，他身后剩下的两百多人，瞬间乱了！
有人大喊着‘跑’，有人大喊着‘保护将军’，也有人大喊着‘杀出去’！
有人放下长枪，跪在地上求饶，被他一刀砍了，鲜血溅了他一脸。
可没人在意！
他大喊着‘杀回去’，可没人听他的！
最终，留在他身边的，只有他的七十家兵！
那些乡勇、那些闻香教教众、那些张家死士，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。
他们杀人的手法粗陋，刀砍在脖子上，铁尺砸在脑袋上，锄头抡在肩膀上，毫无章法！
可他的家兵们，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！
他们的人太多了！
多到被挤住时，连胳膊都抬不起来！
而现在，他们已经被堵在了街口中间。
四面，都是黑压压的反贼，看着他们，像是狼群看着几条被剥了皮的肥羊！
“抓活的，那个领头的值一百两！”
有人大喊着，往前冲来。
他身后的十几个家兵朝着他抱了抱拳，朝着那看不见尽头的反贼冲了上去！
然后瞬间被淹没...
“世受国恩，唯死而已！”汪世忠长叹一声，抬头往南京方向看去。
长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他苦笑一声，刀口落下，鲜血迸出！
——
一刻钟后，当他的人头被提进张府前院时，那里已摆满了一排人头。
镇海卫指挥使陈嘉谟、苏州卫指挥使鲁之玙、苏州卫指挥同知包有星、杭州前卫指挥佥事傅启历...还有苏州推官周之夔...
而在这些人头后，苏杭两府的武官文臣，跪了一地！
他们嘴唇哆嗦着，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。
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，本以为张采是借着此事寻求他们的支持，好坐稳复社领袖之位，可谁知张采竟然狗胆包天，竟然反了！
在这无数跪着的人面前，张采依旧手拿着帛书，依旧面无表情。
“现在，你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，愿意跟我的，签字！“
“不愿意跟的，我也不勉强...”张采冷笑着，接过汪世忠的人头，扔在所有人面前，“可你们的家人都在苏杭。”
“你们不为自己考虑，总得为家人考虑吧。”
汪世忠满脸鲜血，眼睛仍睁的，像是看着这群跪着求生的人...
无数人牙齿开始打颤，无数人眼神开始晦涩，无数人心中开始算计，有人裆中已是一片冰凉，有人看向汪世忠的人头，又飞快的低下头去...
没有人开口。
刚才有人破口大骂，誓死不从，可他们的人头，已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！
而骂的最凶的，杭州知府石万程、苏州同知王尚贤两人，已被五花大绑着，拉在偏殿里狠狠折磨着，惨叫声还在他们耳边回响。
片刻后，张采看着那些跪成一片的人，轻笑着，开了口。
“既然你们要一条路走到黑，我耐心也有限，那就全杀了吧！”
有蒙脸的亲卫提刀上前，可还没走两步，便有人大叫着往前爬去，喊着‘愿降’，在帛书上颤抖地签下自己的名字！
字迹歪扭，但至少保住了他的命！
有了第一个人的签字，无数人开始爬去，开始签字，开始长舒一口气，像是给自己打气，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！
半个时辰后，堂下跪着的人已不足十人！
直到此刻，张采才终于笑出声来。
“你们要跟着我反，可是我信不过你们！”张采挥手时，身边的家丁死士们早就冲上前去，将那几个还跪着的人五花大绑起来，连嘴巴都塞了起来！
“不愿意跟我们的，杀人，大家都杀！”张采大笑着，看着面前无数战战兢兢的人，像是看到义军的旗帜飘满了整个江南！
堂内，有人押着奄奄一息的杭州知府石万程、苏州同知王尚贤两人，他们同样被布条塞住了嘴巴，和那几个人绑在一起！
他们想要大叫，想要大骂，最终却只是无力的反抗，徒劳的挣扎！
数十把刀被扔在那些签过字的官员脚下，他们被人用刀逼迫着，举起刀向那些忠良身前走去！
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刀，他想把刀扔下去，可身后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！
最终，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采，又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，还狠狠瞪着他的石万程，咬了咬牙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叫着把刀捅了下去...
无数人的刀落了下去！
...
半个时辰后，院内死寂。
只有张采，只有苏杭两地剩下的、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员，只有那十来个忠良尸体...
还有无数已经围上来的家丁死士！
张采站在阶上，看着他们，声音轻微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堂兄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“你当初拉他们签万民书，那样成不了事，反而成了此事祸端...”
“我把他们逼到了一条路上，一条只能往前走的路。”
“一条路只能走到黑的路。”
“谁都会死，可张氏不会！”
在这死寂的环境下，张采猛然喊了出来，声音洪亮。
“从今天起，苏州就是我们的了！”
“开仓放粮！发饷安军！发粮安民！封城！清户！”
“苏杭两府，五日之内，换旗！”
有人高呼，有人挥刀，有人哭嚎。
张采听着满院满街的欢呼，转身看向堂上张溥的灵位，轻声笑了一下。
“堂兄，我这条路，怎么走都不会输。”
“你信不信？”
“至少我信...”
远处，苏州城的更鼓声敲响了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是有人在给这座城市送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