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江都学宫旁，王士琇宅。
这是一座用破旧祠堂改的宅子。
宅子正堂中，破旧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，放着几碗粗茶。
墙外远处的火光映了进来，像鬼火一样飘闪着，那是从南京逃难来的人群...
王士琇从南京赶回来时，天色刚黑。
前日里，朝会的消息传开后，江都诸生里，他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！
在他出城一刻钟后，南京城就乱了，他在城外的小船上看到南京封城，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回跑。
因为他要将天子在南京的消息带回来！
江南的天，要亮了！
而此刻，王士琇的宅子中，还坐着另外六个人。
他的亲弟弟王士填、江都生员韩默、江都生员宋祥远，还有江都府学生王缵、王绩、王续三兄弟...
这些都是他的至交好友！
“南京朝会，天子亲至！殿上斩了隆平侯张拱日、忻城伯赵之龙，废奴令、清田令同日而下！”
“孝陵卫从大同回来了！一千二百人去的，回来十一个...皇太极被天子空弦射杀！”
“江南的天，要晴了！”
王士琇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可说话时的情绪却极重，他的眼眶通红，眼中还隐隐含着泪水。
“诸位，江南的天，要晴了！”
“江南的百姓，有救了！”
可话音落下后，那个平日里最沉默的韩默却轻轻摇了摇头，苦笑着开口，叹了口气。
“张采反了...”
“什么？”王士琇愣在了当场。
张采是张溥的堂弟，复社的二号人物！
而复社，几乎是江南的话事人！
他要是反了，那江南的天，什么时候才能晴？
“复社反了！”生员宋祥远站起身来，重重叹了一口气，咬牙切齿，“张溥死了，被骆养性杀了！”
“张采在苏州举了反旗，士绅裹乱！”
“天子在南京杀贪官，他倒好，做了乱臣贼子，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！”
宋祥远怒骂一声，愤愤不平着，还觉得不解恨，朝地上啐了一口，又用鞋底蹭了蹭。
屋里人开始大骂，可都压着声音，直至骂声慢慢小了下去时，一直没说话的王绩却突然开了口。
他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，也是所有人中最闷的那一个，可他一张嘴，就把话往死里说。
“我家先生郝景春在房县当知县...”
“他前日来信说，谷城那边不对劲...”
“嗯？”屋内瞬间安静了。
“老师说，张献忠虽然受抚，可兵没散、甲没卸...近些日子，张献忠打着受抚部的旗号，起尽大军，往东出发了...”
“往东？”有人惊呼出声，“那岂不是往扬州来了？”
王绩却轻轻摇了摇头，“谁知道呢...”
“不过他的义子孙可望已经到扬州城外，陕兵也到了...”
“再加上张采反了...南京乱了...”
“只怕整个江南，要死不少人...”王绩轻轻叹了一口气，不再说话了。
屋内又安静了。
许久后，王士琇走回桌前，端起茶碗，一口饮尽，然后看向年龄最小的王绩。
“怕死吗？”
王绩苦笑了一声，抬头看去，“怕死就不坐在这了...”
“我只是担心，孙可望是流寇出身，终究不是朝廷命官...他做的好了，天子脸上也没光...他做的差了，天子却要为他背锅...”
“到时候，江南还信天子吗？”
堂内再次死寂。
王绩的意思他们都明白。
做好了，是天子不如流寇；做差了，是天子用人不当...
——
同一时刻，扬州府衙后堂。
扬州知府刘廷谏缩在暖阁里，面前摊着一份南京送来的急报，面无表情。
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，在扬州知府任上坐了四年。
这四年里，他只学会了一件事，那就是要想在扬州活下去，就得装成聋子瞎子！
盐商把持盐运，他装作看不见；漕运断了，他装作听不见；盐商通过银子把持着整个扬州，他也装作看不见。
大明，已经从骨子里烂了...
这点他看得比所有人都清...
如果有一天大明亡了，自己一定会跟着陪葬...
‘大明已经烂了，没人救得了大明...’他常常对自己说，然后把自己变成一个缩起来的鹌鹑。
‘大不了就是一死嘛...’他还跟自己说。
他知道书上怎么形容他这种人，‘无事袖手谈心性，临危一死报君王’...
可他能怎么办，扬州城里，连衙役都姓‘盐’，他能怎么办？
这几日江南的消息，却让他心头有些发慌，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，只是总感觉离死越来越近了...
淮安...苏州...南京...
甚至湖广，甚至城外的兵...
他都知道，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...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做一只等死的鹌鹑！
就在此时，他府上的管家直直闯入了暖阁，抬着眼睛瞥了眼他，声音有些冷淡，像是在给下人发令。
“老爷，盐运司请您去一趟，说郑元勋郑老爷请您议事。”
“议事？”刘廷谏深吸一口气，冷笑着，“议什么事？”
“郑老爷说，李定国、孙可望都是流寇出身，朝廷用流寇督漕，名不正言不顺；想请老爷牵头，联合扬州士绅，上个折子...”
管家依旧声音冰冷，依旧在发号施令。
刘廷谏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，往日他都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，可今日不知怎么的，他心头的血突然就涌了上来。
“来来来！”刘廷谏猛然冷笑出了声，朝管家伸了伸手，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‘啪’的一声砸在了地上。
“要么现在就把老子宰了！”
“要么滚回去告诉郑元勋，想反就自己去找张采，别拉着老子下水！”
刘廷谏连牙都咬了起来，“老郑，老子不怕明着告诉你...”
“只要我死了，我提前写好的折子就会到天子手里！”
“你回去问问你家主人郑元勋，他一个盐商，敢不敢动一个正四品的扬州知府！”
“滚！”
管家愣住了，显然是没想到平日里装聋子的刘知府竟然这么跟他说话。
可他最终只是拱了拱手，躬了躬身子，讪笑一声，“刘大人说笑了...”
话音落下后，管家已退了出去。
许久后，刘廷谏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往外面看去。
外面的扬州城还算安静，街面上有巡夜的兵丁走过，但更多的是从南京跑来的富户大官，骡车一辆接一辆，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，闷闷的响。
“哎...”许久后，刘廷谏站在窗前，叹了一口气。
“孙可望名不正...张采又造了反...天子在南京，南京大乱...盐枭们又要我出头...我又没管好扬州”
“老子这条命，还能活几天...”
——
同一时刻，扬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里，戴之藩一个人喝着闷酒。
他是扬州三卫中扬州卫的世袭百户。
今日早时，南京城大乱而天子又在南京的消息传到扬州后，他当时就急了，带着另一个百户兄弟找到了他们的上司，李千户。
他们两个当时跪在地上，请求出兵勤王。
可李千户却摇了摇头，说‘无令出兵乃是大罪...’
临了临了，又补了一句，‘流寇攻城在即，不得妄动...’
戴之藩当时就急了，可官大一级压死人，他也只能咬着牙回了住所。
他知道李千户为什么不让去南京救驾，因为李千户的女儿，是‘盐荚祭酒’郑元勋的第十三房小妾！
而朝廷下来的军饷，到李千户手里时还剩三成，李千户却从中间再抽了两成，成了给郑元勋找‘家具’的经费！
他在怕，怕救了天子后扯出他那些烂事！
正在这时，屋外响起了敲门声，戴之藩皱了皱眉，可开门后却被吓了一大跳。
因为门外站着两个人，一身鲜血，前面那人手里还提着一颗人头。
戴之藩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时，一把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南京勤王，去还是不去？”
戴之藩下意识的点了头。
直到此刻，他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。
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光玉！
脖子上的刀被拿了下去，陈光玉看着他笑了一下，夜色下一双牙齿白的耀眼，“去联系你麾下的军户，明日太阳升起时就走！”
戴之藩张了张嘴，然后看向陈光玉身后那人，还没等开口，陈光玉却笑着出了声，“今天的事我听说了，李千户已经死了...”
“好了，我们还要去找其他人...快去忙吧，明日太阳升起时，在南门等我们！”
戴之藩看着两人转身离去的背影，目光落在了陈光玉提着的人头上。
那个人头是谁的他知道。
扬州卫指挥使蒋行淮，扬州盐枭程槚的妻弟！
——
同一时刻，扬州城外三里，孙可望骑在马上，看着黑暗中扬州城的轮廓，眼神晦涩。
他身后是两千从谷城来的老卒，穿着运军的旧号衣，打的旗号是‘清漕安民’，他的腰间，还挂着靖远侯的令牌。
可他的心情，却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两日前，李定国让他和虎大威从扬州开始清漕，让他带着那些叔叔伯伯们先行，打着‘忠勇护运军’的旗号...
那场会议后，刘文秀单独找了他，给他说了一些只有兄弟之间才能说的话。
刘文秀说，狗娃让你带着叔叔伯伯们先进城，让虎大威在后随行，这是有意让你露脸，有意让你拿定扬州的头功！
刘文秀说，狗娃把靖远侯的令牌给了你，那些扬州的官绅，一定会给这块令牌面子...
刘文秀说，这块令牌是给你托底的，即使你做的不够好，那也是狗娃的问题，天子那里也不会怪你...
刘文秀说了很多很多，说的都是李定国的好话，最后只是叹了一句，“定国不负你，你也别负定国。”
他当时点了点头，可刘文秀说的话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！
在他看来，李定国让他穿运军号服，让他打“清漕安民”的旗，让他带着靖远侯的令牌，都是在跟自己抢功！
定扬州这件事自己若是做成了，天子会认为这都是运军号服的功劳，是‘清漕安民’旗的功劳，是靖远侯名声的功劳！
可这件事如果没做成，那就是他孙可望能力不够！
毕竟李定国已经给他搭好了台子，是自己没把戏唱好！
一想到这些，他就觉得胸口发堵！
凭什么在前面做事的是我，功劳却要给李定国！
自己想要的，是告诉那位在南京的天子，扬州的事，是自己办的！扬州的摊子，是自己理的！扬州的功劳，是自己一个人的！
自己要做的，是所有人提起‘孙可望’三个字时，不会想到‘张献忠义子’，更不会想到‘李定国义兄’！
自己想要的，是不被约束的权利！
所以他让猛如虎在城外十五里驻兵，佯装攻城！
而他自己，却要单独前往扬州城，带着他和刘文秀麾下的两千亲卫！
他和猛如虎约定，他要三天时间，三天后猛如虎才会进兵扬州！
所以他必须在三天内摆平扬州的一切！
只有这样，扬州的功劳，才是他一个人的！
片刻后，他咬着牙朝后看去，然后重重的冷哼出声。
“传我军令，凡进扬州者，令行禁止，不得扰民！如有违令，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