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，盛京城北，豆腐巷。
高文采蹲在地窖里，背靠着土墙，膝盖上还搁着那根铁门闩。
地窖里一片漆黑，他手边也有几根蜡烛，可他却不能点。
蜡烛在盛京是稀罕物，除了王公贵族没人舍得用...
一个卖豆腐的地窖里若是飘出了烛烟味，那就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有问题。
黑暗中，高文采的眼睛紧闭着。
他是西厂在盛京的总负责人，这里的一切情报，都要到他这里汇总，然后筛选后再发往大同。
最近发生的事情，不少。
第一件，就是那些跟随耿仲明等人叛过来的底层士卒，其实打心底里还是认大明的。
马应图最近一直混在辽阳，带着人只做一件事。
给那些底层士卒发饷。
由头也简单，‘大明天子说了，虽然你们现在在建奴，但以前为大明守过边疆...’
‘大明欠你们的饷，合该给你们补...这是大明欠你们的...’
不少人领到饷银时捶胸顿足，放声大哭。
孔有德几人对此心知肚明，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，并未阻止。
至于那些饷银哪来的，则是尚可喜这么多年囤下来的...
人跑到大明去了，但银子没带走...
只能便宜马应图了...
第二件事，是海州的事。
张应遐带着十几个西厂番子，在那里护着尚可喜的家人，还有那些回到大明老卒的家人。
孔有德、耿仲明、沈志祥，还有七八个原来毛文龙的部将义子，都往海州派人了，名义上说的是协防，抵御蒙古部落入侵...
可现在这局势，这谎话说的简直像是在开玩笑。
海州位于建州的大后方，不管是与大明，还是与蒙古之间都相隔三四百里，不过与朝鲜之间倒是只隔着一条鸭绿江...
高文采知道那几个人在做什么...
尚可喜复明，被封了侯，世袭罔替，他们心动了！
在自己看来，这三个人投降建奴，其实是有些冤的...
崇祯四年，孔有德奉命率部从登州渡海支援大凌河前线，但沿途那些被东林党提拔上来的官僚集团却拒绝提供粮饷。
大军行军至吴桥时，风雪交加，当地商户受了官府的命令，闭门罢市，坚决不给这支疲兵卖一粒米！
东林党的意思很明白。
毛文龙都死了，你们凭什么还活着？
饥寒交迫下，一名士卒偷了一只鸡烧着吃了，只是没想到这只鸡是地望族王象春家仆养的。
王象春之子王与夔得知此事后，冲到孔有德大帐里骂不绝口，哪怕面对帐外数千士卒的下跪求情，依旧不依不饶，非要将那名偷鸡士兵‘穿箭游街’！
孔有德最后咬了牙，下令斩首，可王与夔却不答应，非要‘穿箭游街’，让天下人都知道辽人是偷鸡贼！
在当时的天气环境下，‘穿箭游街’不光意味着会因伤口感染而死，更意味着将他们这些辽人的脸面踩在地上用鞋底磨！
士兵不堪受辱，自杀身亡！
士兵的死亡，彻底点燃了长期被克扣军饷、积怨已深的辽人将士怒火，最终演变成一场拥立孔有德造反的兵变！
本就对毛文龙之死不满的耿仲明得知这一情况后，也在登州响应...
而沈志祥却是所有人中最冤的那一个。
他的叔父沈世魁是东江镇总兵，在皮岛陷落时战死...
沈志祥收拢溃兵退保石城岛，打算效仿毛文龙，在后金敌后再营建一处类似东江镇的海上抗金据点。
于是，他给朝廷上书，希望可以给他一个官面上的身份，要不名不正言不顺，底下的官兵都不知道他们为谁而战。
可是朝廷的回信却只有简单的三个字，‘靳弗予’。
他无奈之下，自称总兵，收拢五千余名残兵，亲自率部去入被后金包围深河寨袭扰建奴后方时，朝廷的命令下来了。
可下来的命令并不是给他封官，不是肯定他的行为，而是将他定义为‘逆贼’，并且讨伐他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...
那一天，他从天黑大哭到天亮...
天亮后，他扔下手里的长刀，率部归降了后金...
高文采能明白为什么会这样...
江南集团，不会允许第二个毛岛的出现...
许久后，高文采轻轻叹了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感伤，睁开了眼睛，脑中浮起了第三件事。
粮！
海州的粮现在正在从朝鲜进，用的却是大清的名义。
毛文龙旧部，多与朝廷地方相熟，他们前去借粮，朝廷不敢不给...但帐却算在了建奴头上...
更何况海州与朝鲜之间只隔了一条江，运粮也方便...
可辽阳的粮，已经断了！
整个辽阳地区的虎、熊、豹、獐、狍、鹿、狼，几乎正在被系统性的猎杀，变成汉军旗果腹的食物！
就是那里最常见的野猪，都快被杀绝了！
而像是蕨菜、小蒜、冰凌花、猴腿这些可食用野菜，刚露出个尖，就被人给掐掉煮了！
根据马应图的情报，孔有德联系上了登州总兵杨洪范，打算从大明走私一批粮食过来解燃眉之急，也不知道现在粮船走到哪了...
许久后，高文采摸向自己怀中，那里还藏着一封信。
三天前他就收到了，吴阿衡写的。
上面说如果吴三桂反叛，一定要在建奴内战时将这封信递给两黄旗索尼。
信上的内容他看了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，说‘杜度回来，是多尔衮跟大明皇帝达成的交易’。
高文采自认自己是个极度聪明的人，可当时看到这封信时，挠了两天两夜头发才想明白吴阿衡这是想做什么。
索尼是镶黄旗的老人，死保福临。
他得知这条消息的第一反应，会找到大玉儿商量对策！
可大玉儿作为代善和多尔衮的玩物，出于自保也罢，出于为福临谋划也罢，必然会试探代善和多尔衮！
可她既不是代善的对手，又不是多尔衮的对手，一定会让两方发现端倪，将这条消息给试探出来！
而枕头风吹出来的事情，男人下意识的就会相信...
多尔衮生性多疑，会想这句话从何而来...
自己逼反了吴三桂，他会下意识的认为这是吴三桂给他泼的脏水...
到时候，代善不信杜度，多尔衮不信吴三桂...
再加上两黄旗、已经分裂的两蓝旗、各怀心思的汉军旗...
大战真好一触即发，，只怕消息露给两边时，建奴各部会瞬间把脑浆子打出来！
“妈的，人怎么能这么脏...怎么不割了去陪曹公公...”高文采轻骂一句，站起身来往外走去。
“反正已经痿了...留着也没啥大用...”
地窖依旧黑暗，那里还放着一个红色的锦盒。
里面藏着十九枚刻着名字的铜牌。
地窖外，阳光灿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