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，谷城，亥时六刻。
张献忠坐在门槛上，手里还捏着几封密信，不时地挠着脑袋，咧嘴傻笑着。
三月初四，他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，送信的人说是天子亲笔。
话不多，就一句，‘带着罗汝才，滚去滁州、和州一带待命。’
他当时把密信往桌上一拍，冷笑着，“待命，待谁的命？”
“老子的两个义子都被你拐跑了，你还让老子待命！”
这两句话是给送信的人听的，其实他的心里想的是另外两句。
‘滁州是南京江北门户，和南京相距不过一百五十里，一日可达！’
‘去了那里，是待命，还是待宰割？’
他本就生性多疑，这封信在怀里藏了九天，他也琢磨了九天。
若是三个月前的天子亲笔信，他顶多拿着去找熊文灿要粮要饷；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皇太极都被天子干死了，他一个张献忠算得了什么！
更何况，他的义子里，艾能奇做了天子亲卫营营副，狗娃更是封了侯，做了天子义弟！
从这方面来说，天子就是他的晚辈，哪怕就是帮晚辈撑场子，他都得去这一趟...
毕竟天子也算个可怜人，一个人管着天下，家里也没个长辈帮忙照应...
张献忠这几日一边叹着气，一边在谷城、房县、竹山调粮调人，把老营往满了填；一边联络罗汝才，做出兵准备；还派了四拨人去淮安打听消息...
帮晚辈是应该的，可万一这个晚辈藏了什么坏心思，自己到了滁州，手里没兵，连翻脸的底气都没有...
可今日午时过后，谷城连着来了四拨人。
第一波人，是他派去淮安的亲卫。
回来的亲卫说狗娃在淮安杀疯了，淮安的官员和士绅被杀绝了，连淮安的运河都被染红了！
张献忠当时就懵了！
狗娃做匪时也没这么狠，怎么披了一层官皮，比匪还匪了...
亲卫喝了口水，说得更细了。
说狗娃这个靖远侯，手里提着天子剑，看谁不爽就杀谁；淮安卫、大河卫全被他收了，连罗教都归了他，就连天子的表弟刘文炤、原漕运总督朱大典都听他的话...
手底下还带着一波天子亲卫，整天就在大街上溜达，点着名的杀人...
现在的淮安城，他黑白两道通吃，没有人敢忤逆他...
张献忠听完后，心跳都变快了...
他摸不准狗娃血洗淮安，到底是谁的意思。
如果是天子的意思，那他去滁州就是给天子当刀...
如果不是，那他去滁州就是替狗娃背锅...
就在这时，第二波人来了，是狗娃派回来的。
他当时牙就呲起来了，拿起狗娃给他的密信细细看了好几遍。
信里的东西没啥意思，孙可望、刘文秀、艾能奇带的三千谷城老卒到了徐州，狗娃领了一千进淮安了，剩下的让孙可望和刘文秀带着去扬州清漕了...
至于艾能奇，则被安排去南京护着他的‘义兄’了...
张献忠看着‘义兄’两个字，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，瘪着嘴挤着声，‘咦，义兄？’
“叫的这么亲切，真他娘的恶心...呸！”
他倒不是生这两个字的气，只是密信里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都没找到‘义父’两个字，让他心里有些委屈。
好你个狗娃，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，手把手教你杀人，有了义兄就忘了义父了？
不过他也不可能真生狗娃的气，毕竟要写了‘义父’两个字，他就得考虑有多少人在朝堂上参奏狗娃了...
那帮文官，坏的很！
嘴上骂了两句过了过瘾，他倒冷静了下来，细细的开始琢磨。
那一千老卒去护着狗娃是好事。
淮安是漕运咽喉，狗娃杀的太狠，万一天子怪罪，身边也能有人护着他。
只是这孙可望实在不是东西，到了淮安不想着怎么护着定国，跑去扬州做什么了，刘文秀也是的，都不知道劝一劝...
第三波人，是陕西来的，说是李自成三日后到谷城，想跟他‘谈一谈’！
张献忠挥了挥手，说‘去告诉他，老子要下江南，想见我，就来江南见！’。
要是搁在前两年，李自成来了他自然是扫榻欢迎，可今时不比往日。
李自成去年被孙传庭摁在地上锤，被打得只剩下十八个人逃回了商洛...
更何况老子的儿子已经封侯，当上了‘漕运总督’，他李自成凭什么和自己‘谈一谈’？
哼!
自己哪有时间等他，自己还得去江南帮狗娃呢！
他当时就站起身子，朝着外面挥了挥手，“传令，今夜早点休息，明日卯时埋锅造饭，辰时全军拔营，下江南！”
“再去给罗汝才说一声，让他跟着咱!”
亲卫脸上一喜，快步跑了出去。
张献忠刚坐下，又有人来报，说江南复社送来一封密信。
张献忠当时心里咯噔一声，还以为狗娃杀得太狠，复社来问罪了。
毕竟复社的名字，天下谁不知道，江南是大明的江南，可说了算的人，却是复社。
可打开信纸后，张献忠却愣住了。
信的署名是张采，张溥的弟弟。
信写得十分客气，说‘江南士绅愿供粮饷，请张将军下江南，共图大事！粮二十万石，银百万两，先付一半，事成后再付一半！’
张献忠看了半晌，才明白张采这是要反，嗤笑了一声，“给回信，粮五百万石，银一千万两！先付一半，老子到江南后再付一半！”
亲卫愣了半天，才小声开了口，“大帅，会不会太多了？”
“漫天要价，就地还钱...你以为张采给你一样傻，就这样写！”
亲卫脸上又是一喜，快步跑了出去。
张献忠盯着信纸看了半天，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。
“老子正愁粮不够，真是瞌睡送枕头！”
“到了江南，老子粮一收，银子一收，反手将信给狗娃，让狗娃交给天子！”
“天子还不乐得鼻涕泡都冒出来！”
正在张献忠咧着嘴傻笑时，有亲卫举着火把快步跑上前来，神情有些紧张，“大帅，左良玉又来催了...说咱们要是再不下江南，他就要吃军功了！”
张献忠还沉浸在‘天子冒鼻涕泡’的喜悦中，猛地听到了这一声，随即脸色大变，冷哼出了口。
“你去告诉左良玉，你让他动老子试试！”
“老子的义子是李定国，李定国的义兄是天子！”
“宗人府都还没发话，哪轮到他叽叽歪歪了？”
亲卫愣了一下，显然没听懂‘宗人府’是什么东西，不过还是快步跑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