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二刻，南门大街的废墟还在冒烟。
虎大威带着一营剩下的人，踩着一地的黑灰往北跑，靴底被烫得发软，每走几步就得在没烧尽的碎砖上蹭一蹭。
两侧的铺面烧的只剩下黑架子，空气里全是焦糊味，混着肉被烧焦的甜腻，呛得人直犯恶心。
天色已经快黑了，若是他不能赶在天黑之前冲入知府衙门和孙可望汇合，今天晚上孙可望很可能就熬不过去！
到时候，万一李定国这个天子义弟，一纸‘陕兵见死不救’的册子递上去，他倒是无所谓，可总归是在给孙总督脸上抹黑...
可就在他拐出街口，下意识地就要列阵推进时，却愣住了。
在前面大街上，站着两拨人。
左边是侯世禄侯老将军，带着陕兵二营，盾手蹲在街两侧墙根下，火铳手架着铳，阵型摆得规规矩矩。
右边是两百满身黑灰的人，为首的他不认识，可旁边那个杨云继他刚才才见过面，想来是孙总督的暗子，杨云作！
就在他探头时，杨云继隔着上百步就看见了他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，“虎将军！这边！”
虎大威边愣神，边大步跑了过去，可朝着侯世禄行礼的拳头还没落下来，就被杨作云跳了过来，搂住了脖子！
“虎大将军，可算是见到你了！”杨作云大笑着，朝虎大威胸口上就捶了两拳，“孙总督在信里说你小子是个命大的人，刚才我还怕你被大火烧死了...”
临了又补了一句，“我叫杨作云...也叫杨云作，反正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！”
虎大威被杨作云的自来熟吓了一跳，但对一个人有两个名字并没怎么感到惊讶。
天子的名字比他还多，陛下、皇上、皇帝...
反正一说大家都知道是谁，这就行了...名字不就是这样吗？
就在这时，侯世禄板着脸，朝他冷哼了一声，“火是怎么回事？”
虎大威一愣，赶忙挣脱杨作云的胳膊，又朝着侯世禄抱了一拳，将南门大街上怎么打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大火是怎么来的说的格外细。
说完了之后，还不忘感慨一声，‘这些盐枭的人，是真能打！’
侯世禄细细的听着，可却越听眉头越皱，直到最后时，才冷哼了一声，“什么不小心点燃的，那是本将让放的！”
虎大威呆住了。
侯老将军刚才都没在南门大街上，怎么可能让人放火呢...九哨十哨不是自己派出去的吗？
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侯世禄，双手在面前摇得都成花影了，“不是的，不是的，侯老将军，真是我不小心点燃了炸药...”
可他声音还没落下时，就被侯世禄一脚踹在大腿上，直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，差一点就摔倒在地。
“老将军！”虎大威愣住了，还打算辩解，却被还在轻笑的杨作云欺身而上，捂住嘴巴就打！
虎大威个子高，身子壮，杨作云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！
可此刻杨作云骑在他后背上，一手捂着他的嘴巴，一手就朝他胸口招呼...
虎大威瞬间被打懵了...
可更让他发懵的，是杨作云在他耳边的小骂声！
“你他娘的还有脸说！”
“城南大街上有官盐仓！你一把火烧过去，把盐仓烧了你不知道！”
“淮南盐场运来的存盐一半堆在城南大街！你一把火烧了，拿什么给朝廷交差？拿什么平盐价？拿什么补老百姓的盐？”
虎大威一边被人骑着打，一边被人骑着骂，一时间经竟不知道是该先还手还是先还嘴，只能抱着脑袋大喊着，“别打脑袋！”
虎大威的亲卫们看到这一幕，纷纷转过头去，不忍直视！
在虎大威的哀嚎声中，杨作云的骂声越来越大。
“大火一烧，盐仓黑了、盐包化了、账册没了，南京那帮御史能参你一本‘纵火焚城’你信不信？”
“你虎大威是天子亲信，是孙总督麾下大将，你放火烧街，那是在给孙总督抹黑，在给天子抹黑！”
“退一万步来说，主将失手烧掉官府盐仓，陕兵的功劳怎么考核？咱们的人，是有功还是有过，全要他娘的给你背锅！”
这句话落下后，虎大威猛然愣住了，连喊都不敢喊了。
他猛然间明白了侯世禄为何要这样做！
老将军六十多了，本已致仕了，这件事他来背，最多被参一本‘年老失策’，不伤根本。
而他虎大威三十出头，后面还有二十年的仗要打，要是背上‘纵火焚城’的罪名，这辈子就别想再领兵了！
侯老将军这是在替他这个后生扛雷呢！
感受到虎大威不再挣扎，杨作云这才跳了下来，对着侯世禄恭敬抱了一拳，然后满脸谄笑，“侯老将军，我把他打醒了...你老别跟他一般见识...”
“还有...”杨作云一脸哂笑，像苍蝇一样搓着双手，“老将军，府衙周围那几条街...也记在您头上，你看好不好...”
“虱子多了不咬人嘛...”
侯世禄这才像消气一般，没好气的又踹了虎大威一脚，然后瞥了眼杨作云，“出息...”
杨作云听了这话，心里知道侯老将军答应了，快跑了两步，隔着盔甲给侯世禄轻轻捶着肩，一脸的狗腿相，“老将军肩膀宽，能顶天、能顶地...”
那两百多衣服上沾着黑灰的人，纷纷的惭愧的低了下头，恨不得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老大...
虎大威还站在那里，看着侯老将军平静的脸庞，突然委屈的像个三百斤的孩子...
他知道侯老将军这是为了护着自己，可自己犯的错，凭什么要让侯老将军顶？
杨作云分明是自己烧的街，凭什么也要让侯老将军顶！
许久后，他在心里轻声给自己说，‘给天子写份折子，杨作云的事他管不着，可南门大街是自己烧的，不能让侯老将军背锅...’
可就在下一瞬，他就快哭出来了...
因为他想起自己不识字...
就在这时，侯老将军轻轻拍了拍一脸狗腿相的杨作云，叹了一口气，“行了...烧街的事，老夫背了...不过眼下还有另一笔烂账要算...”
“什么账？”虎大威下意识地接住了话。
在这一刻，侯老将军在他眼里简直身上发着金光！
“盐田、盐船、盐引、窝本！”侯世禄背起了双手，声音萧瑟，“咱们杀了人，可这几样东西，还一样都没拿到...”
“没拿到这些，扬州就还是盐枭的扬州...咱们前脚走，后脚的扬州就跟以前一样了...”
虎大威眉头拧了起来，他对这些一窍不通...
可杨作云却笑了起来，“老将军别急...扬州死的人够多了，剩下的人，知道该怎么说话了...”
“我在这边待了三年，谁家盐田在哪、谁家盐船跑哪条线、谁家窝本押在哪个票号，我心里有本账...”
“再说了，各家的族长家主都死了，剩下的人要保盐田盐船，会找打赢的人...”杨作云轻笑着，可笑声中却带了一丝苦涩，“恰巧，咱们打赢了...”
侯世禄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迈步往前走去。
天黑之前，他们还要接应侯供极入城，还要去知府衙门。
事，还很多呢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