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作云带着那个年轻人走进府衙正堂时，侯世禄刚端起了茶杯。
年轻人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粗麻孝服，腰间系着绳子，头发用白布条草草扎着，他刚一进府堂，便‘噗通’一声跪在了那里，额头就往地砖上砸去，额头触地的巨响吓得侯世禄手一抖，茶水都差点洒出来。
“侯老将军、刘知府，”杨作云拱了拱手，又侧身看了眼跟进来的孙可望，“孙将军，这位是郑元勋的侄子，郑为虹。”
侯世禄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‘盐荚祭酒’郑元勋，他在入城前就了解过...
郑元勋兄弟四人，老大郑元嗣躲在嘉树园中谈史论经，喜欢赈灾；老二郑元勋管盐业；老三郑元化痴迷园林，修了嘉树园、影园、五亩之园，崇祯二年还捐了十万两军饷；老四郑侠如管着郑家的打行和水匪...
二代里出挑的有两个，一个是郑元勋的儿子郑为星，以孝道著称；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，老四郑侠如的儿子郑为虹，十八岁，以悍勇著称...
“起来说话吧.”侯世禄出身将门，对悍勇的人是有几分好感的。
“晚辈不敢。“郑为虹抬起头时，额头已青了一大块，“晚辈今日来，有两件事求老将军...”
孙可望站在门口，脸黑的像锅底。
郑家本是他计划里平定扬州的核心棋子...可郑元勋一死，郑家的人直接跪了侯世禄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这意思再明显不过，扬州城里，从知府到陕兵到盐商，没一个人愿意和他打交道！
他继续待下去，是真的一点功劳都捞不到了。
一念及此，孙可望冷哼一声，转身就走。
侯世禄瞥了眼孙可望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杨作云，发现杨作云朝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后，他这才收回目光，看向堂中的郑为虹，“说。”
“第一件！”郑为虹抬起头来，仇恨的火光几乎要从眼中喷了出来，连声音都从牙缝中往外挤。
“程家、贾家、赵家、刘家四家！”他看着侯世禄的眼睛，牙齿死死的咬在一起，“我叔父死在府衙上，尸骨无存，便是这四家下的手！”
“晚辈求老将军，替郑家灭了这四家满门！”
堂内瞬间安静。
连侯世禄都差点被气笑了。
他见过不要命的，也见过求官军办事的，可张嘴就是灭四家满门，这还是头一次见！
“你想让朝廷替你杀人？”侯世禄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，“你哪来的底气？”
可郑为虹却抬起头，直视着侯世禄的眼睛，牙齿咬的咯吱乱响。
“程家在扬州举了反旗，其余三家通虏资敌、趁乱抢掠、伤人越货！”
“小子敢问老将军，这三件事，按大明律，够不够抄家灭族？”
“《大明律》，能不能做小子的底气！”
侯世禄愣住了。
这家伙一上来就搬出《大明律》，怪不得如此猖狂！
他奉旨清漕，杀几家人，灭几家门，谁都不能说半个‘不’字...
可问题不在律法，在这笔账划不划得来...
为郑家出头肯定是有好处的，可万一郑家的主事人还在，到时候反咬一口，会影响自己的整个棋局！
“你家大人呢？”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扬州知府刘廷谏却轻声开口了。
郑为虹被这话问得一愣，眼中的恨意更盛了。
“回老公祖的话。”他声音猛然带了一丝哭腔，朝着刘廷谏再次叩头，“我爹郑侠如和三叔郑元化为二叔报仇，今日午时攻入程家，中了埋伏，没能回来...大伯郑元嗣在嘉树园被赵家的人捅穿了肚子，抬出来时人已经凉了...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哭腔强压了回去，“我大哥郑为星，带着族里剩下的十几个兄弟，还有两千多路匪水匪，往高邮湖方向追程槚去了！”
侯世禄慢慢放下了茶杯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连刘廷谏正在搓着茶杯的手指都顿住了。
郑家上一代的男丁，一天之内死绝了。
这对于任何人而言，在情感上都是难以接受的变故，也真是难为这个十八岁的孩子了。
可两人的叹气声还未响起，就听到了那个孩子嘶哑的声音。
“老将军，老公祖...”
“郑家一脉，时到如今，只剩复仇二字！”
“第二件事，便是求老将军。”
“小子也知求朝廷出头会让老将军为难，只是郑家还有死士上千人，旧部、盐工、船户上万人...”
“郑家操行控市，自知罪孽深重...可跟着郑家的人，都是吃郑家的饭，他们别无选择...”
“求老将军法外开恩，给他们留条活路...”
“郑家愿将六十七万亩盐田，并族中所有盐船、盐引、窝本、盐仓，献于朝廷！”
侯世禄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。
两淮盐区分淮南淮北，淮南二十五场，淮北五场，共有盐田草荡八百万亩！
而郑家一家，就占了近一成！
可就在这时，郑为虹朝着两人恭恭敬敬再次磕了三个响头，起身就往外走去。
堂内安静着，杨作云的酒葫芦还在手里，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他来求的事情，和跟自己说的完全不一样。
侯世禄的眼神也在慢慢晦涩，他的脑中飞快的将所有事情算了一遍，直到郑为虹的脚步将踏出门槛时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回来。”
郑为虹脚步一顿，还未来得及转身，就听到了那位老将的下一句话。
“本将应了。”侯世禄站起身，从案后绕出来，看着转过身的郑为虹就要下跪的郑为虹，再次叹了一口气，“三个时辰内，把四家的罪状、证据送过来，刘知府核验。”
然后他走到郑为虹的面前，扶起了那个年轻人。
“不过你求了我两件事，我也要你办两件事...”
“第一件，郑家献的盐田盐船盐仓，充入国社；怎么分、怎么经营，后续有人找你谈...你家的死士、旧部、打行、盐工、水匪路匪，会有人去挑，另成一军，编入新军...”
郑为虹抬起头时，眼眶已经通红，泪水却顺着眼眶滑落，可他不敢去擦，只是泣不成声。
“第二件事，你去趟南京，见见天子...”
郑为虹心跳猛然加快，泪水都从脸上不敢往下滑落，他想不通这一点。
可他还未再次开口，侯世禄就挥了挥手，让杨作云将他带了下去。
杨作云带着郑为虹走出府衙大门时，外面献册的队伍已排了快一里地。
他知道侯老将军为何要答应这件事。
侯老将军将自己的名声和仕途全扔了，只为了一件事，清漕定扬！
当郑家献全部盐田，换陕兵替他报仇、替他撑腰，还能见天子的事传开后，扬州各房各支都会明白一件事，郑家上了朝廷的船。
他们要么跟着郑家一起上船，要么被郑家踩下去！
老将军这是拿郑家当磨刀石，磨整个扬州的性子。
整个扬州的盐枭、盐商、豪族，都会被侯世禄这一手逼着往陕兵这边靠；而陕兵会借着扬州盐枭的人，补充兵源！
那些不愿意靠的，只能往城外逃去...
杨作云轻轻叹了一声。
清漕定扬，清漕定扬，这件事算是办成了，只是侯老将军的仕途...
可就在他叹气时，他却猛然怔住了。
程槚跑了，老将军听到了并未有任何反应！
那就说明，这件事是在老将军的算计之中！
这样也就解释了老将军为何要放开东门、水关，让那些水匪、路匪往外逃去！
程槚只要活着，他就会去高邮湖水寨，他在那里有船有人有粮！
而那些不愿意跟朝廷的，都会往那边挤，最不济也会跟他联系！
他若是死了，水寨一散，那些人就成了流寇，到处劫路，更难收拾！
程槚活着，比死了有用！
杨作云想通了这一点，轻笑着转头看了眼那些还在排队的人，正打算继续往前走，可是下一瞬，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炸响，让他瞬间身上生出无数冷汗！
他猛然间想通了更深层的东西！
卢象昇是南方人，是九边总督，大同一战，麾下出了多少侯！
明年北伐一开打，他的势力还要膨胀！
而孙总督是北方人，是剿匪总督，到现在还未立寸功！
哪怕两人都忠于朝廷，可到时候南北势力一强一弱，那就是另一种失衡，是致乱之源！
杨作云手中的酒葫芦落在了地上，砸出了一道裂痕，酒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去，可他的全身却爬出了无数冷汗。
因为他想起了四个字。
‘南北榜案’！
这样的军功失衡，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‘南北榜案！’
许久后，杨作云转过身，朝着知府大堂方向深深行了一礼。
侯老将军，这是用自己的名声，甚至自己的命，给孙总督铺路，给大明填上一个所有人都没看见的泥潭。
这些逃出去的人，都将变成孙总督刀下的军功...
到那时，南北平衡，大明才能长治久安...
许久后，他看向身边的郑为虹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该谢谢侯老将军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