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，申时。
“臣有罪”三个字的回音还在大殿内回荡时，朱由检就将曹化淳扶了起来。
“别扫了朕的兴。”朱由检朝王承恩甩了甩头，“去给曹伴伴搬个小凳子，他老胳膊老腿，蹲不下来。”
曹化淳突然愣住了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情况，却唯独没有料到这种情况。
皇爷什么都没问，还给了他一个小凳子？
曹化淳坐在凳子上，听着周围几个武将的私语声，思绪慢慢的飘了回去。
那年他刚进宫，领他进门的老太监看着他，一脸心疼。
“你这细胳膊细腿的，在宫里可咋活呀？”
那一年，老太监把他当亲生儿子养，什么都跟他说，什么都给他教。
然后在第二年的一个清晨，老太监照常一样出去给娘娘搬炭火。
可是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个老太监叫什么来着？
曹化淳皱着眉头，却死活想不起来。
好像是姓李？不对，怎么记着好像是姓钱？还是姓田？
曹化淳自认为自己的记性一直很好，记性不好的话他在宫里活不到现在。
可是，那个把我当亲生儿子养的老太监姓什么来着？
“曹伴伴，认真听。”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将他惊醒了过来。
却看到皇爷头也没抬，眼睛已经死死的盯着地上那些鬼画符，“以后宫里的内操军，也按这么来。”
曹化淳使劲睁大了眼睛，看向了那些地上的字。
孙传庭正一脸兴奋，指着那个炭画的大图。
“新军行‘双长制’，军事主官专司训练、作战、指挥；”
“另设‘教谕官’，专司士卒教化、粮饷核查、军纪督导！”
他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黑线，左边写着‘军事’，右边写着‘教谕’。
“战时，都听军事的；平日里，军事主官抓操练，教谕官抓识字、宣讲、后勤...”
虎大威重重的点了点头，“这才对嘛，打仗的事归我们，其余的，咱也不懂...”
曹化淳看着地上那些线条，思绪又慢慢的飘远了。
前些日子，宫里进了一批小太监，他就问其中一个小太监，“为什么要进宫呀？”
小太监说，“要吃饭。”
他又问，“那你知道以前有哪些厉害的太监吗？”
小太监说，“知道一个叫郑和的，是个开大船的；还有一个叫王振的，一个叫魏狗的，都是大坏人！”
曹化淳摸了摸小太监的脑袋，转身离去。
郑和七下西洋，先不说定下大明万邦来朝的万国地位，单单是给成祖皇爷带回来多少军费？
祖皇爷五征漠北，真以为那些钱是天上刮来的?
怎么到了百姓嘴里就成了开大船的？
还有魏忠贤做掌印太监的时候，九边重镇的粮饷从来没断过。
怎么到了百姓嘴里，连名字都不配有了？
只留下一个字，狗？
曹化淳思绪越飘越远，最后飘到了皇爷看他的眼神上，飘到了那些战死的内侍上。
他们这些宦狗，在死后也能洗一洗身上的污秽了，也能把名字刻在祠里的石碑上，受万世香火了。
百世之后，依然有孩子指着那块石碑上的名字，说。
妈妈你看，这个太监是好人。
好人，起码是人...
直到王承恩用膝盖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，曹化淳这才猛然一惊，回过神来。
“陛下，我们目前只剩一个问题了。”孙传庭用木炭在地上重重的一点。
“这‘教谕官’，既要识字、明理、会算账，会说话，又要懂一些军事，最起码骑马能跟上队伍，上了战场不能尿裤子。”
“还得不怕死，愿意跟士卒同吃同住！”
孙传庭满脸苦涩，“这样的人，去哪找？”
“科举出身的文人？他们不行，视武事为粗鄙，让他们在家里念念诗算算账还行，让他们去军营？只怕会被逐出家门。”
“军中那些低级武官？让他们提刀砍人还行，让他们算账讲大道理？还不如让他们去建州刺杀皇太极。”
“要不国子监里面找一找？”刘肇基摸着下巴，“他们读书，明事理，会算账，还练过骑射，说不定能行？”
“让他们上战场？”孙传庭又摇了摇脑袋，苦笑着，“那群少爷？只怕见了血就哭了！再说了，即使愿意去，谁不舍得，他们都是读书种子。”
“还有，按一万人的新军算，光教谕官就得一千四百多人，哪里有那么多的监生给咱挑？”
众人瞬间沉默了下来。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着外面的阳光，目光慢慢的飘远了。
他突兀的想起杨嗣昌，明明脑袋上是一片小金云，却在最后造了自己的反。
可能有太多的历史评语，都是在最后的绝境中做出的被迫选择。
就像一个青年看到朋友被人砍死时袖手旁观，直到屠刀落在自己头上，万般无奈之下被迫还击。
然后大家都说这个人是个义士，看到朋友死了绝不苟活。
其实他不是不想苟活，只是没有办法苟活了而已。
其实这个天下，会骑马，能识字，能算账的群体，有的。
还很庞大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但是，没人敢说！
“藩王！”朱由检收回眼神，重重吐出两个字来。
“陛下，万万不可！”曹化淳猛地跪了下来，屁股后的小凳子也瞬间倒在地上。
“皇爷，皇明祖制：藩王就藩，无诏不得出封地！不得结交文臣武将！不得领兵、任官！”
“不能做官，不能从军，不能经商，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！”
曹化淳的声音颤抖了起来，冷汗爬满全身，他是真的怕了。
碰藩王，那就是碰大明江山的根基，是碰了所有朱姓王爷的逆鳞！
“起来说，朕恕你无罪！”朱由检将曹化淳扶了起来，轻声细语。
看着朱由检那平静的目光，曹化淳咬了咬牙，似乎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，有小孩前来上香。
曹化淳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然后轻退了一步，再次朝着朱由检跪了下去。
“启奏陛下，贱臣，曹化淳，有本要奏！”
朱由检眼神骤缩，曹化淳喊他从来都是皇爷，自称永远都是奴婢。
这次竟然喊陛下，喊臣，他是以外臣身份来劝诫自己吗？
“启禀陛下，两年前，清军入塞，唐王朱聿键散尽家财，私募义勇，领军北上抗清，可是，结果呢？刚出封地，仗还没打，人就先被地方官抓了。”
“朝廷定他“违制擅权”，废为庶人，至今还圈禁在凤阳高墙里。”
“贱臣今日以大明人身份，禀告陛下：”
“各地藩王被圈养三百年，多数已经怕死到了骨子里，哪怕少数敢接旨，敢上战场，只怕一进入军队，就要求地方督抚、武将全归自己节制；”
“而更严重的是，天下震动！文臣必定集体封还诏书，各地督抚、布政使公开抗旨，天下立马会进入瘫痪状态。”
“以上情况都能携大胜之威进行压制，但最难的是最后一项，民心！”
“天下百姓恨藩王不劳而获，恨藩王压榨乡邻、侵吞田产，恨藩王国难当头不拔一毛！”
“若是藩王参军，百姓不支持、地方官不配合、士卒间不同心...”
“藩王们手里有钱有粮，一旦沾染军权，那便是军阀割据，当年成祖皇爷奉天靖难，不也是八百人...”
曹化淳说不下去了，只能重重的将头磕在金砖上，瞬间金砖上猩红一片。
曹化淳静静的将头磕在地上，静等着死亡的到来。
妄议祖制、妄议先贤、妄议藩王，这是什么罪，他自己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