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三俊一行人进殿时已经未时三刻了。
十几个人刚换了崭新的棉袍，看着正在批阅奏疏的陛下和那两个软榻上的病号有些发懵。
郑三俊轻轻抽了抽鼻子。
三七、白及、蒲黄、当归、熟地、白芍、黄芪、大枣...
‘那两个人是外伤？他们是谁？’郑三俊只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。
从出狱到现在，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。
京城里衙役比平日里多出了三五倍，甚至还有边军戒严。
他沉默的进宫，沐浴换衣，然后就到了这里。
在皇城里，他看到了废墟；在紫禁城里，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难道...”郑三俊的心脏刚刚蜷紧，就听到了陛下的冷哼。
“六万多字的《治吏策》，全是拍马屁，没说一句有用的。”朱由检将奏疏扔向王承恩，“让人去衙署里候着，等他忙完后打一顿！”
“别打胳膊。”朱由检补了一句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抬起头，看向面前的十几人，瞬间呆住了。
这十几个人，竟然全都是金色云朵。
【蒋德璟，字中葆，号八公，思想家、农学家，著《西方问答》《天圆说》，敢言直谏、体恤民艰、重视农业生产，为崇祯帝扶灵发丧后，吞金殉国】
【郑三俊，字用章，号玄岳，端严清亮，为人刚直，正色立朝，荐贤任能，崇祯十五年归乡，甲申之变后隐世】
【侯恂，东林党人。有知人之能，左良玉恩人。甲申之变后，逃亡江南，未有投降记录】
...
才看到侯恂，今日的三次金手指机会就已经用完了。
但朱由检却瞳孔骤缩。
因为他看到了三个字。
左良玉？
左疯子？
梦中史书上，手握几十万大军，却不听调令，眼睁睁看着建奴肆虐都不勤王！
“都起来吧。”朱由检只是稍微愣了下，便抬了抬手。
“蒋德璟、郑三俊留下。其余的回去睡个安稳觉，写份《治国策》，明天去找范景文，官复原职，，下次朝会一并上朝。”
“你们，都没事了。”
“罪臣，谢陛下隆恩！”
关了趟刑狱，然后啥话没说，就官复原职？
众人一脸懵逼的进来，又一脸懵逼的出去。
“别站着了，过来坐。”朱由检站起身子，朝两人招了招手，又挑出一份折子，走到炭盆旁，看了眼卢象昇，坐在了一个小凳上。
“罪臣，谢过陛下！”两人赶忙拱手。
蒋德璟刚一坐下，就差点被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吓得跳起来。
“中葆，怕得罪人吗？”
蒋德璟沉默了半晌，才幽幽吐出一句话，“陛下，臣，不怕死！”
“好！”朱由检站起身子，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几年天灾频发，民不聊生，朕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肝脑涂地！”蒋德璟话音落下，肩膀上又被重重拍了一下，吓的又是一个哆嗦。
“京城周边，大兴县、宛平县、昌平州、通州有皇田一百七十万亩，逆党的耕田一百八十万亩...”
“逆党？”朱由检话还没说完，郑三俊就惊呼出声，然后赶忙捂向自己的嘴巴。
刚想跪下告罪，却被朱由检狠狠瞪了一眼，瞬间像是被钉在凳子上。
“另外英国公府还有七万亩...”
“朕，想把这些田，都分了！”
“分、分、分...分了？”蒋德璟，这个五十多魁梧的理想主义者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皇庄给英烈家属和京营新军，逆产给流民、退役军人、残疾军人...”朱由检叹了口气，“还有无田耕种的百姓、流民。”
“啊？”
“地是国家的，他们自己耕种，种出来的粮食是他们的。”
“啊？”
“这些地有十年的租期，要是自己开垦的荒地，租期三十年...”
朱由检说完，并不着急说下一句，反而是看着蒋德璟，等他慢慢消化。
直到近半炷香后，蒋德璟才颤颤巍巍的开口，“那十年、三十年后呢？”
“按家中人口，重新分！”
“陛...陛下？”
“嗯？”
“这地是给百姓的？”
“地是你的，是我的，是他们的...归根结底，是国家的，给百姓种。”
“租金呢?”
“永世免租。”
“种出的粮食呢？”
“百姓的。”
“十年后、三十年后还能接着种？”
“只要他家还有人。”
“那田税呢？”
“先免三年，以后再说。”
“三饷呢？”
“免了，连带徭役、杂派，一并免了。”
蒋德璟愣了许久，才颤抖着跪了下去，轻轻的叩首。
“臣，替天下百姓，叩谢皇恩！”
“起来，朕还没说完。”
“这件事，朕交给你！”
“内廷、六部三司、顺天府，另有曹变蛟的关宁铁骑，会全力配合你！”
“紧急情况下，尤世威的陕军、京师七十二卫，你可持剑而调！”
“能办到吗？赶在春耕前。”
蒋德璟刚站起身来，又跪了下去，双眼通红，“臣，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王伴伴，拟旨，赐天子剑!”
朱由检将蒋德璟轻轻扶了起来，又将手里的折子拍在他怀里，“去找英国公，告诉他，他的地给京营新军分了，朕很感激。”
看着双眼发直的郑三俊，朱由检突然轻声问道，“若有案件，怎么判？”
“啊？”郑三俊缓过神来，立马拱手，“依《大明律》!”
“若《大明律》里没写呢？”
“依情理！”
“情理难断呢？”
“那便依天理！”
“什么是天理？”
郑三俊张了张嘴，却没说话，因为他要说的话，皇帝不爱听。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子，“王伴伴，拟旨，郑三俊做回他的刑部尚书吧。”
“这几年的冤假错案，一件件给朕翻出来！”
“该平反的平反，该追责的追责。”
“朕，给你撑腰！”
看着郑三俊要下跪，朱由检轻轻抬住这个清瘦老头的胳膊，替这个刑部尚书做出了回答。
“天理就是，百姓能不能活。”
“好了，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朱由检转身往御案前走去，“明天会是新的一天。”
“朕，要忙了。”
两人躬身告退，等走出殿门外时，郑三俊抿着嘴，蒋德璟红着眼。
——
半刻钟后，朱由检刚看着醒来的褚宪章满心欢喜，就被突如前来的礼部尚书倪元璐和曹化淳打断了好心情。
“陛下，祭灶仪式该开始了。”
“不是酉时吗？”朱由检有些发愣。
“酉时祭祀，现在该准备了。”
“去去去，找太子去。”朱由检挥了挥手，“朕今天太忙，没时间。”
“陛下，这于礼...”倪元璐刚开口，就被朱由检瞪了一眼。
“太子是储君，怎么就于礼不合了...”
倪元璐深深吸了口气，再次躬身，“陛下，潞王、成国公、钱谦益这三个叛首，必须有个决断了...”
“大年初一，奉天戡乱祭祀仪式...”
“他们的判决，需要让天下看见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