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，大雪，天色刚亮。
营帐中，朱由检吃完最后一口稀粥，将空碗递给褚宪章，“褚伴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让弟兄们吃饱，就赶回去吧，路上快一些，小心一些，将那个老驿丞的供词一并带着，回去查下是谁下的令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，回了京都，朕给他们发赏。”朱由检拍了拍褚宪章的肩膀，“至于老驿丞，杀了。”
“老奴知道了。”褚宪章捧着空碗，恭恭敬敬的朝着朱由检行了一礼，慢慢走出了营帐。
朱由检又缓缓的靠在了枕塌上，全身骨头都在发疼，尤其是两条大腿，已经快要失去了感觉。
昨日一夜睡的并不安稳，高强度运动的后遗症，还有梦中那一生接受的新思想，像是一个漩涡，将他肆意的拉扯，扭曲。
朱由检伸出手，细细的端详着。
手指修长白皙，骨节明显，很显然他是朱由检，是崇祯。
可梦中发生的一切，他那一生的所见所闻和记忆，都那么真实，那么震撼。
两种新老思想在他脑中不断的纠缠，让他脑袋都快裂了。
朱由检用力的甩了甩头，掐着指尖，费力让自己清醒一点，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关宁军中已经杀了几个人了，至于吴襄、祖大乐这些人，暂时还不能动。
现在的关宁军，已经成为了吴襄和祖大寿的私兵，这两人又是亲家。
牵一发动全身，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。
下一步，整军纪，发粮饷，先借着大胜之威，将这半支关宁军牢牢抓在手里！
整军纪的话，卢象昇很擅长。
至于粮饷，高起潜家里应该能抄出一些吧。
正在朱由检慢慢思索时，曹变蛟的声音在帐外响起，“末将曹变蛟，带参将虎大威求见陛下。”
“进来吧！”朱由检深吸了口气，坐直了身子。
帐帘掀起，风卷着大雪刮进帐篷里，冷的朱由检直打了个哆嗦。
朱由检抬起头，看向来人。
那人长得虎背熊腰，皮肤黝黑，光是站着，便气势十足，脑袋上的金云也慢慢化成了一行金字。
【虎大威，本为塞外降卒，勇敢有略，开封之战，战死殉国。】
“陛下，有情况。”曹变蛟单膝跪下，声音压的极低。
“昨夜丑时，虎大威帐下夜不收在营北五里雪原截获一人。”曹变蛟说完，便转头示意虎大威接着开口。
“陛下，那人贴身夹袄内层里，搜出一封绢信，经多人辨认，此人是王朴总兵家仆。”虽然虎大威有意压低着嗓门，但是声音依旧极大。
朱由检看着虎大威头上金色的‘殉国’二字，接过了他手里的绢布。
“京中尊鉴：天子现驻贾庄军营，已诛高监军、张道濬等六将，正以厚赏收买军心，军中将领多已动摇，末将独木难支。”
“恳请京中设法，牵制圣意，使天子无暇深究军务...”
“...”
“审过了吗？”朱由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，手指无意识的搓着绢布。
“审过了，不开口。”虎大威回禀着，又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，“这是王总兵月前呈报兵部的请饷文书。”
“末将已和曹参将请军中文书对比过，字体虽然被故意扭曲，但字形转折、收笔习惯，完全吻合。”
朱由检捏紧手里的绢布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看好那名家仆！虎大威，加强营区巡哨，尤其是粮草辎重所在！”
“曹变蛟，去看下卢督师，若是他已醒来，请来中军；”
“把人再审一审，我要口供！”
“命各营游击以上将领，来帐中，我要问职！”
“得令！”
“得令！”
帐帘落下，朱由检独自站在帐中，看着地上的火盆，突然轻声笑了起来。
在梦中史书上，他见过这个名字，王朴。
松锦大战，正是此人率先溃逃，这才导致明军全线溃败！
如今也好，自己用不着为整顿军纪找理由了，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。
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整顿一下关宁军内部，该升官的升官，该杀的杀，将这支军队死死的抓在自己手里。
有卢象昇、曹变蛟、刘肇基这三员虎将，还有那么多头顶金云的武将，剩下的那些总兵、参将还能反了天了？
——
辰时三刻，朱由检坐在中军大帐中，看着坐在左侧首位的卢象昇，心底莫名有些感慨。
卢象昇此刻虽然脸上毫无血色，但身形依旧笔直，身上还是那件带血的孝衣。
卢象昇的父亲两个月前去世，本应在家守孝，可他当时在奏疏上批了‘夺情’，强令卢象昇带兵勤王。
忠孝两全！
就在众将开始焦躁不安时，朱由检站起身子，看向下面各位武将，“朕召诸位前来，是想问诸位三个问题，无论是谁，只要有答案，便可上前一步，来为朕解惑。”
“给你三月粮饷，如何训练训练士卒？”
“给你一万精兵，一年粮饷，允你全权指挥，当如何行事？”
“若你部粮饷被上官克扣半数，士卒即将鼓噪营变，又该如何？”
就在朱由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一位彪形大汉侧迈一步，朗声回答。
“臣，杨国柱，忝为卢督师麾下，宣府总兵官。”
“臣认为，练兵先练胆，胆子小的，上了战场是送死...”
“若有一万精兵，应先扫平中原流寇，流寇如野草，根在活路...”
“带兵索饷实为哗变，应先安抚，只诛首恶...”
【杨国柱，忠勇，松锦之战，拒不投清，战死殉国。】
朱由检看着杨国柱头顶的金字，又想起那封血书，心中升起一丝暖流。
他召集武将前来问职，有两个目的，第一是将所有武将过一遍筛，看看哪些有真本事；第二就是看下他们是忠是奸！
虽说这些武将只有不足十人头上有金云，但是他认为，能答对这几个问题的，必定是有能耐的。
这三个问题，分别是忠诚度、战略认知和实务困境！
这也是卢象昇给他提出的建议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，朱由检面前的纸上也写下数十行小小的字。
【杨国柱，宣府总兵，可托腹心，当重用】
【虎大威，陕西总兵，直率忠义，擅骑兵，可独当一面】
【陈锐（游击）——实务干才，戚家军遗脉，可擢升】
【祖宽，勇猛善战，但骄横跋扈，兵马扰民，需严明其军纪】
...
这些名字，都是头顶着金云的人。
而在另一张纸上，则是十多个只有名字的人，刘泽清、祖大乐、吴襄、靳国臣、李隆...
而大同总兵王朴，则被单独写在一张纸上。
随着所有武将述职完毕，朱由检站起身子，看向帐下诸位武将，语气平静，冷声开口。
“今日述职，诸位都是为国为民的大才，朕很满意！”朱由检敲了敲桌子，扫视了一圈，“可是，有一件事，朕很不满意！”
随即，朱由检看向了身侧的曹变蛟，“念！”
当曹变蛟展开绢布，念道“独木难支”、“牵制圣意”时，帐中温度陡然一降。
“王朴，你给朕解释解释，牵制圣意是什么意思？”朱由检冷哼一声，直吓得王朴双腿发软，几乎要站不住。
“这...这是构陷！”他猛地冲出队伍，脸色涨红，“请陛下明鉴！末将对天发誓，忠心日月可鉴...”
“构陷？”朱由检冷冷的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朝着曹变蛟挥了挥手，“人证。”
随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亲兵被押至帐中，王朴脸色惨白，摇摇欲坠。
这是他的随身亲兵，帐中不少人都认识！
而随着军中文书的笔迹对比，王朴终于支撑不住，瘫软在地。
“王朴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朱由检看着已经瘫软的王朴，冷喝着，“身为武将，勾结朝堂，是什么罪？牵制圣意，又是何居心？”
王朴此刻嘴角哆嗦着，想要开口求饶，却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带下去，押出帐外，明正典刑。”朱由检看着众武将，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冰冷，“其帐下家丁亲卫，由杨国柱、虎大威部即刻接管，打散编入营兵，不得再组成建制！”
随着王朴被拖出大帐，朱由检重新坐下，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脸。
“朕知道，你们当中，有人与王朴交好，有人甚至受过他的恩惠，但朕今日，只诛首恶！”
“自今日起，凡再有勾结朝堂、构陷同僚、动摇军心者，无论官职高低，一律斩首。”
“朕要你们明白，这关宁军，是是大明的关宁军，是天下人的关宁军，是朕的关宁军！不是任何人的私兵，更不是任何人结交权贵的本钱，你们明白吗？”
“末将明白！”山呼的应答声中，几名武将偷偷的擦了把冷汗。
因为，他们听到了帐门外，王朴最后的惨叫声。
而卢象昇、刘肇基等人则是眼神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