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朱由检走出太庙时，天色已经快亮了。
这一觉他睡的极沉，就连小太监进来给他搬火盆、盖被子他都毫无察觉。
小太监说，昨夜殿内烛火明暗异常，进来查看时，才发现皇爷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。
等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时，六部尚书和曹化淳已经在殿门外候着了。
“免礼，都进来说吧。”朱由检招了招手，迈步往里走去。
随着一圈人围坐在炭盆旁，范景文左右看了看，小心翼翼的打了个哈欠，从袖子中捧出一本册子来。
没法子，大家都等着他这个首辅开口呢。
“陛下，这是冤案平反的名单，臣已与兵部、刑部核对过...”
朱由检接过册子，小心翼翼的翻开，然后细细的查看。
只是第一眼，他的心就拧了起来。
熊廷弼！
镇守辽东，三战三捷，把建奴的骨头都快打断了，打的建奴不敢抬头看关，后来...
被下狱，被处死，传首九边。
死的时候，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。
“熊廷弼，家里还有后人吗？”朱由检声音轻了下来，“带进宫来，做太子伴读。”
“陛下，熊经略...长子自缢，其余子女也都冤死在了狱里...主脉断了，只有次支还有香火延续...”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，叹一口气，“在他的家乡，立庙，官府主祭；追赠太子太保，右都督，谥襄愍，赐祭葬，进忠烈祠...”
朱由检埋下头，单子上的每一个名字，都是大明的一根骨头。
“追赠曹文诏太子太保、左都督，追封忠果侯，谥忠果，赐祭葬，进忠烈祠，子孙世袭指挥佥事...”
“孙承宗，谥文忠；追复原官，赐祭葬，进忠烈祠；孙儿做太子伴读...”
“毛文龙，谥忠愍，追复原官，赐祭葬，进忠烈祠...”
...
许久之后，朱由检才将册子合上，小心的藏进袖子里。
“平反的事，大典之后继续办，含冤的人，不能死后还背着骂名。”
话音落下，朱由检瞥了眼郑三俊，郑三俊立马会意，从袖子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来。
“陛下，这是大赦天下的名单，除了十恶的，都在这里了；请陛下...”
“奉天戡乱之夜，那些被裹挟的士卒呢？”
“陛下，那些人...”郑三俊愣住了，那些人是谋逆，不在大赦之列！
“朕那日说过，只诛首恶，从者不论。”朱由检盯着那本厚厚的折子，声音轻微，却有些沉重，“郑卿，是想朕失信于天下吗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郑三俊慌忙叩首。
“告诉他们，三个月后，修完忠烈祠，就各回各家吧。”朱由检抬了抬手，示意郑三俊不必下跪，“这三个月，有工钱。”
“臣，遵旨！”
“陛下，这次的贺表，臣细细查过，按支持、暗讽、观望分成了三类，已全部递给了王公公。”范景文适时的补了一句。
“放着吧。贺表写的再好，不如把事办好。”朱由检挥了挥手，看向了他的吏部尚书，张慎言。
一行金字从他脑袋上飘起。
【张慎言，东林党，清俭有声、直谏不讳、怀仁慕义，於党中特立独行；南都覆灭，绝食殉国】
看着张慎言故意扭着头不不看自己，尬的朱由检只想挠脑袋。
张慎言今年已经六十二了，却还是小孩子脾气。
跟其他东林党拉帮结派不同的是，这家伙一心一意扑在实事上，天启年间，负责京畿屯田，推行‘官种、佃种、民种、军种、屯种’，安置了上百万流民。
而且，他虽然出自东林党，但却像是长在东林党身上的一根反刺。
往日朝堂上，他弹劾最多的，是东林党；弹劾他最多的，也是东林党。
这个人，简直是东林党里面的反骨仔！
崇祯三年，张慎言上书请求惩贪，说东林党大多朝堂攻讦，贪腐成性，祸乱天下。
这一上书，把东林党惹急了，几十个人连着参了他四个月，自己没法子，把他削官为民，一直到了今年年中，才被重新复用。
可是，刚一复用，这家伙就连上十七道弹劾东林党官商勾结的折子，一块跟着的，还有七份乞休的折子。
“张老，还生朕气呢？”朱由检深吸一口气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天下无不是的君父！”张慎言站起身来，恭恭敬敬的双手行礼，朗声开口，但脑袋微撇，故意不看朱由检。
“好了，吏治的事，朕今天还顾不上。”朱由检扶着张慎言坐下，“不过大典后，朕得给张老请教请教。”
看着张慎言的脸色好了很多，朱由检这才笑着抬了抬手，“王伴伴，拿份京城堪舆图来，倪卿，给朕说下明天的流程...”
“陛下，按例需斋戒三日...”
“来不及了，我今晚斋戒三个时辰好了。”
倪元璐愣了一下，又继续汇报，“明天大典，约两个半时辰...”
“百官跪不了那么久，百姓也站不了那么久！”朱由检敲着桌子。
“陛下，这是礼制！”倪元璐有气无力。
“何为新政？便是以人为本；让大家自己带小凳子，不论官民！”
“啊？”
“就这么定了！”
“祭天祭祖、献俘、宣读捷报、奉天戡乱定性、斩首、宣读新政...大赦天下...陛下讲话...”
“得改...”
“啊？”
...
直至六部尚书退去后，朱由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两个半时辰的祭祀仪式，光是更改、敲定细节，就用了足足六个时辰！
等朱由检赶到仁寿宫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每年除夕，皇嫂张嫣都要在仁寿宫摆一桌家宴。
人不多，但却是朱由检难得心神能完全放松的时刻。
虽然每年只有一次，虽然只有一个多时辰。
一张圆桌，上面摆着几样家常菜，张嫣坐在主位上，身边是周皇后、田贵妃、袁贵妃、刘淑女...
朱慈炯、朱慈炤、朱媺㜲和孙之澧年纪差不多，正围着一张圆桌奔跑打闹，太子朱慈烺和长女朱徽娖小心的护着他们，不时的伸手扶住最瘦小的孙之澧。
“老五来了，快来坐。”张嫣笑着起身，拉开身边的椅子，“今天是除夕，不管多忙，总得回家吃碗饺子。”
周皇后和刘淑女立马起身去煮饺子，田贵妃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，一脸宠溺的看着袁贵妃怀里的朱慈灿...
“谁包的？”朱由检难得的放松下心神，享受着这每年只有一个多时辰的宁静。
“都包了，我也包了！”朱徽娖高举着双手，大声喊着，“我还亲手放银钱了。”
朱由检微笑着，伸了个懒腰。
要是一直都这样，该多好呀。
——
同一时刻，一个小太监正抱着一个木箱急匆匆的往宫里赶。
他叫李兴国，王承恩的养子，平日里能见得到皇爷。
刚才出宫时，碰到一个老僧，拿着大龙兴寺的僧牌，说是太祖爷显灵，梦中赐石，让他献给陛下，为新政正名。
看到和尚的礼部度牒，小太监就信了一半，等到看到那石头时，小太监就已经完全相信了。
那石头表面黑炭色，入手极沉，微微发凉，表面有扭曲的痕迹，像是‘太平’二字。
最奇异的事，石身缝隙中，一缕淡淡的幽青冷光显露，内敛不散，煞是好看。
会发光的石头？
小太监哪里还不知道这是件世所罕见的宝物。
他要去找干爹，将这件宝物献给他的皇爷，以颂新政之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