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过后,离愁别绪渐渐淡了。
他们的目的地也是京城,早晚要重逢的,如此想着,众人也就释然了。
这日天气晴好,秦晓雪和秦骁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缠着张璃,非要听她讲妙趣横生的童话故事。
张璃被磨得没法子,讲了一个又一个,马车里不时传出阵阵欢笑。
宋钰被赶到谢修远的马车,师徒二人对坐,中间摆着一张棋盘。谢修远执黑,宋钰执白,静静的对弈。
半个时辰后,谢修远盯着棋盘,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,悬在半空,左比右划,迟迟不肯落下,最后干脆将棋子往棋篓里一掷,啪嗒一声。
“不下了,不下了!”谢修远把袖子一甩,活像个耍赖的顽童,“一点都不知道尊老,你让让我这个老头子怎么了?
步步紧逼,招招见血,你这是下棋还是索命?老夫再跟你下两盘,怕是活不到京城了。”
宋钰慢悠悠的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拾起:“老师教诲,学生从不敢忘。”
谢修远警觉地眯起眼:“什么教诲?”
宋钰将最后一枚棋子放进棋篓,抬起头,神色坦荡又无辜:“老师说过,无论做什么事,都要尽全力而为,学生不过是谨遵师命罢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谢修远一口气没上来,指着宋钰的手指都在发抖,“我当时教你这句话,是让你用在跟我下棋上的吗?”
宋钰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学以致用,知行合一,这也是老师教的。”
谢修远捂住胸口,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教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怎么偏偏就出了这么个气人的。
“孽徒,你这个孽徒!”谢修远痛心疾首,“走,赶紧走,老夫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宋钰纹丝不动,帮谢修远把黑棋收了起来:“老师,学生错了,以后都让你赢。”
谢修远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车帘外喊道:“停车,老夫要下去。”
赶车的车夫憨厚地回了一句:“谢先生,前面马上到驿站了,您坚持一下。”
谢修远重重的哼了几声,往车壁上一靠,闭眼装死。
宋钰贴心地递上一杯温茶:“老师,要不要再来一局?学生这次可以只出七分力,说话算话。”
谢修远猛地睁开眼,一把夺过茶杯,不是喝,是作势要泼。
宋钰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,只是嘴角那抹笑意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,谢修远的胡子,气得一翘一翘的。
谢修远眼珠一转,心里有了个收拾宋钰的绝妙主意。
他捻着胡须,慢悠悠道:“宋钰,你和璃丫头赶紧生个娃娃出来,趁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,替你们好生教导。”
他要手把手教那小崽子怎么变着花样气他亲爹。光是想象宋钰被自家孩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,谢修远便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。
宋钰哪能看不穿他这点小心思:“璃儿说了,孩子还是养在亲爹娘膝下最好,打小培养感情,旁人代劳不得。”
谢修远一噎,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几乎脱口而出。可话到嘴边,忽然想起宋钰与家中那些旧事,终究咽了回去。
他只重重哼了两声,掀开帘子,目光投向了窗外掠过的景色。
黄昏时分,终于到达驿站,马车停在门口,大家相继走下马车,一起往屋内走。
张璃抬眼打量这座驿站,青砖灰瓦,门前两盏灯笼刚刚点亮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,显出几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。
风一从后面那辆马车旁走过来,肩上扛着几个包袱,朝宋钰微微颔首:“主子,我去安排房间。”
福伯也跟了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驿站大门,与掌柜低声交谈起来。
张璃和众人走进屋内,大堂里燃着几盏油灯,松脂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,不算好闻。木质楼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一行人先后上楼,刚踏上二楼的地板,一阵压抑的痛哼声便从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内传来。
张璃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。
那间房门口站着一个嬷嬷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她时而朝房内张望,时而转头看向楼梯口,脸上焦急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祷。
张璃心下了然,侧目看向身旁的宋钰。
宋钰对上她的目光,微微点头,语气温和: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张璃走到嬷嬷跟前:“嬷嬷,我会医术,需要帮忙吗?”
嬷嬷闻声抬头,目光落在张璃身上,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。
眼前这位夫人,身着淡蓝色锦缎长裙,衣襟处绣着精致的暗纹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,通身气度温婉从容。
她的眼神清澈明亮,没有半分轻浮虚夸,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沉稳,让人信服。
嬷嬷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内,少夫人的呻吟声还在继续,而请的郎中迟迟未到。
她咬了咬牙,心里一横,赌一把了。
她屈膝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:“有劳夫人了,夫人请随奴婢来。”
张璃点点头,转身从宋钰手中接过药箱,跟着嬷嬷进了房间。
推开房门,一股浓重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,却掩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两个丫鬟守在床边,一个端着铜盆,一个攥着帕子,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慌乱,见嬷嬷带了人进来,齐齐看过来。
床上躺着一位年轻妇人,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秀,此刻却因痛苦而五官扭曲。
她的肚子高高隆起,在锦被下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,双手紧紧抓着被角,额头上冷汗涔涔,将鬓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。
嬷嬷快步走到床边,搬了一张矮凳放在床侧,又用袖子拂了拂凳面,转身对张璃说:
“夫人请坐。劳烦您快给我家少夫人瞧瞧,她怀孕六个月了,今日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,她突然就喊肚子疼,见了红,一直疼到现在。”
张璃在凳子上坐下,伸出手,手指轻轻搭在少夫人的腕上,脉搏急促而紊乱。
她闭上眼睛,凝神细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