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柱中午回房放书时,一眼便瞥见砚台下压着的两封信与一叠银票,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急忙抽出信展开,上面是张璃的字迹:“爹,我去曹府了,不必担心,我自有办法周全。您与娘千万保重。不孝女张璃敬上。”
张铁柱死死攥紧信纸,只觉浑身力气骤然被抽空,仿佛天塌了一般。
他抓起另一封信,跌跌撞撞冲进宋钰的院子,声音发颤:“宋夫子,你快看看,张璃给你写了什么?”
宋钰迅速接信拆阅,信中只道日后不能再为他做饭,深表歉意,并恳求他多看顾张铁柱与东宝。
读完,宋钰将信递还,面色沉郁如墨,眼中杀意骤现。
张铁柱草草扫过,把信塞回宋钰手中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宋钰一把拉住他:“此时她应已进了曹府,您去也无用。先回家等着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向您保证,张姑娘绝不会有事。”
“不行,我就算拼上这条命,也得去救她。”张铁柱双眼通红,情绪几乎失控。
“张叔,您冷静。”宋钰抬高声音,“曹家是什么势力,您很清楚,硬碰不得。”
“张姑娘正是为保全你们才走这一步。若您再有闪失,她即便平安归来,又该如何自处?”
“宋公子,我求您……救救她……”张铁柱腿一软就要跪下,被宋钰用力扶住。
“您先回去,万万不可冲动,也别去曹府闹事,那只会更危险。”宋钰按住他肩膀,缓声道,“张姑娘有功夫在身,暂时应当无碍。”
张铁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,将事情告诉赵菊与东宝。赵菊一听,惊得踉跄后退,手扶住木桌才勉强站稳。
东宝呆立原地,茫然无措。
张铁柱蹲下身,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头,哽咽道:“都怪我……是我不中用,护不住孩子……”
赵菊扑上去抱住他,泪如雨下:“当家的,你可不能有事…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叫我们怎么活啊!”
东宝也哭着扑进张铁柱怀里。一家三口紧紧相拥,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。
另一边,宋钰命福伯即刻备车赶往县城。
马车驶入城中,停在一处僻静的宅在前。福伯叩响门环,应门的仆从一见来人,连忙躬身将二人迎了进去。
宋钰径自踏入堂屋,于上首坐下,面容沉冷如覆寒霜。
不过片刻,两名黑衣人无声入内,跪在他面前。
“我命你们护着张姑娘,”宋钰声音低沉,字字却如冰刃,“她入城后见了何人、做了何事,皆须事无巨细报与我知。
昨日她见了谁?”
其中一人低头回道:“主子,昨日张姑娘被曹弘文的随从拦下,言语威胁,称若不入曹府,她的亲人难保周全。
张姑娘遂随其去见曹弘文。至于二人谈话内容……属下未能探知。”
“为何不报?”
“公子,张姑娘只是一介无足轻重的农女,属下以为不值得。况且她入府后被安置在厨房打杂,并未有危险。”
话音未落,宋钰冷笑一声,起身踱至二人跟前,目光转向另一名黑衣人:“你也如此认为?”
“公子,大业为重。若因一农女暴露行踪,引起曹家乃至东宫注意,只怕危及公子安危……”
“本公子行事,何时轮到你们置喙?”宋钰话音骤寒,抬脚便踹。
两人闷哼一声,直跌至门槛边上。
“宋一。”他朝外唤道。
一道黑色劲影应声而入,行礼时姿态恭敬:“公子。”
“将此二人送回暗卫营重新训练。”宋钰负手而立,声线里淬着罕见的狠戾,“你亲自挑人,去曹府护着张姑娘。”
他略作停顿,复又开口,字字肃杀:“曹弘文若敢动张姑娘,立刻杀之,曹府上下鸡犬不留。”
宋一心头骤震。
公子竟要为那张姑娘血洗曹府?他从未见过公子对谁如此……近乎残暴的庇护。
见宋一未应,宋钰眸光如刀扫来:“怎么,你也要违命?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宋一将头埋得更低,“属下只是在想,若张姑娘受曹府他人刁难,可需插手?”
“若无性命之忧,便不必管。”宋钰清楚张璃的能耐,寻常风波她足以应对。
“是,属下必护张姑娘周全。”
宋钰转身走向书房,
堂屋内,宋一看向那两名仍跪伏在地的暗卫:“速回暗卫营。下次再犯,便没这么容易过去了。”
二人踉跄退下。
宋一即刻带着人来到曹府,潜伏在张璃周围。
曹府后厨旁的耳房里,正逢午时,一众奴仆默不作声地挤在长条凳上用饭。张璃也坐在其间,面前摆着一碗不见油星的烩菜,两个粗粝的杂粮馒头。
饭菜谈不上滋味,只能填饱肚子。
这时,门外一道纤巧身影走了进来。那女子身着粉色绸缎衣裙,脚下踩一双粉色绣花鞋,云鬓间珠钗微颤,眉眼如画,一看就是府中有地位的大丫鬟。
或者是曹弘文的通房。
韩管事忙撂下筷子,堆起笑迎上前:“青莲姑娘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?有事吩咐一声,小的过去便是。”
“无事,随意走走。”青莲眼波流转,淡淡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张璃脸上。她缓步走近。
“新来的?”
张璃起身:“是。”
青莲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,忽然轻笑:“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,不过是个黄毛丫头。”
言罢,她伸手端起张璃桌上那碗烩菜,手腕往前一递,“你可曾吃过这么好的?”
张璃垂眼: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多吃些。”青莲唇角一勾,手指忽然一松——
“哗啦”一声,碗沿倾斜,黏糊糊的菜汤混着菜叶尽数泼在张璃前襟,顺着粗布衣裳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了一地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青莲退后两步,蹙眉看向绣鞋尖上溅到的几点汤汁,“真晦气,弄脏了我的新鞋。”
她不再看张璃一眼,转身款款离去。
张璃立在原地,胸前一片狼藉。她慢慢吸了一口气,蹲下身,将地上尚未污损的馒头捡起,又拾起倒扣的碗,一片一片拾起菜叶。
没有一丝怒意,只有恰到好处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