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7、你睡地上(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一场酒从午时喝到未时,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,直到厚厚的棉布帘被人掀开。
风雪从门外灌进来,有人醉眼朦胧的眯眼看去,只见大门外有光照进来,衬得门前站着的几个身影只有黑乎乎的轮廓,看不清神情。
头戴斗笠、身披蓑衣,解烦卫。
长绣手持一封赭黄色圣旨,笑眯眯道:“诸位都喝好了吗,若是喝好了,在下可要念圣旨了……羽林军听旨。”
羽林军纷纷伏于地面,甲胄声哗啦啦响起一片,李玄朗声道:“臣,羽林军都督李玄,听旨。”
长绣拉长了细腻的声音,朗声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……”
下一刻,长绣声音一沉:“给朕滚去固原,钦此。”
陈迹还是头一次听这么短的圣旨,李玄与齐斟酌等人面面相觑:“这圣旨……”
长绣笑着说道:“李大人,愣着做什么,接旨啊。”
李玄上前将圣旨捧在手中,他小心翼翼展开看了一眼,怔了一下,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又赶忙将圣旨合拢塞进怀里。
多豹小声道:“字越少,事越大,快走。”
齐斟酌慌忙道:“对对对,快走。”
李玄忽然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:“慢着。”
他拿起一碗酒:“喝完最后三碗再走。”
说罢,他面朝北方,将
陈迹知道,对方指的是为靖王平反一事,袍哥、二刀亦是受此余波。
袍哥接过玉简,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:“什么玩意?”
长绣意味深长道:“行官门径‘文心雕龙’……袍哥只怕绝笔有点早了。”
袍哥哈哈大笑:“无妨无妨,陈某还能再绝笔几十次。”
“走吧,”李玄往门外走去,身后白色的斗篷如扇子般张开又合拢。
此时,陈迹在众人身后叫住他们:“等一下!”
李玄疑惑回头:“怎么?”
陈迹深深吸了口气:“等我一下……小满,给我拿五百两银子。”
小满哦了一声,乖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了出去:“公子要做什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,却见陈迹朝大雪中狂奔而去,待回来时,手里拿着刚刚从当铺赎回的李家飞白剑。
李玄怔怔地看着飞白剑:“我不是将当票撕了么?”
陈迹笑了笑:“当日你撕成两半,我给收起来了。此去固原,没有趁手的兵刃怎么行。”
李玄接过飞白剑,用拇指将剑身推开剑锷,凝视一寸寒光。
他吐出一口酒气:“原本以为这家传飞白剑再也用不到了,没想到失而复得,多谢。”
陈迹拍了拍他胳膊:“原本也是为了帮我才将飞白剑当掉的,理应由我帮你赎回来。”
李玄凝视陈迹:“这一年,得亏遇见你,不然还要浑浑噩噩下去……要不随我们走吧,有你在固原,我们心里也踏实些。”
陈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张夏,而后笑着摇头:“我现在还不能走。”
李玄会心一笑:“那就,有空来固原看我们,到时候我们这些人也是固原的老卒子了,尽一下地主之谊。”
陈迹伸出手:“一言为定。”
李玄与他的手握在一起:“一言为定。”
羽林军从马厩牵来战马,李玄高喝一声:“上马!”
哗啦啦的甲胄声中,羽林军的汉子齐齐上马,李玄端坐马上,任由大雪落在肩上。
他对陈迹抱拳道:“珍重!此去黄沙万里,不问归期!”
陈迹站在大雪中抱拳道:“珍重。”
李玄拨马就走:“开拔!”
齐斟酌拨马跟上,他恋恋不舍地回头:“师父保重,他日以功名富贵相见,绝不再让你小瞧了!”
陈迹站在原地,看着羽林军策马疾驰进风雪里,轻声道:“保重。”
……
……
太阳落山,宾客散去,只剩白茫茫长街。
小满赶忙拉着小和尚往西边去:“公子,你和阿夏姐姐回家吧,我们今晚回烧酒胡同收拾东西,明日再去张府。”
陈迹抬手要拦:“诶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小满已经拉着几人跑得没影了。
陈迹就像所有经历喧闹之后的人一样手足无措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
张夏从马厩牵来枣枣瞥他:“跟我走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没有骑马,谁也没有说话,就这么牵着枣枣并肩走出棋盘街,拐进宣武门大街,徐家的臻园就在这条街上,而张府临着臻园。
张夏走到张府门前拾起铜环拍下去,张府大门迟迟没有打开。
又等了片刻,朱漆大门才终于打开,张夫人站在门里斜了两人一眼:“进来吧。”
一路上,张府的小厮、丫鬟纷纷行礼:“小姐,姑爷。”
陈迹还是头一次听旁人这么称呼自己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张夫人领着两人穿过长长的庭院,陈迹也无心打量张府,直到张夫人在一处小苑停下:“往后你俩便住在这里了,东西厢房还空着,随你们安排。”
说罢,张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,没有多说半句的兴致。
张夏当先往里走去,推开正屋,却见屋内尽数换上红绸,蜡烛也换上了红色,对着正门的八仙桌上,还摆着两只杯子与一壶合卺酒。
两人在八仙桌旁落座,坐了快半个时辰,直到红烛都快燃尽了,谁也没先开口。
红烛忽然熄灭,黑暗中,陈迹开口:“你……”
张夏:“你……”
陈迹赶忙道:“你先说。”
张夏又沉默许久:“你睡地上。”
陈迹张开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,最终答道:“行。”
……
……
第八卷,月亮和太阳,完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