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刀鱼蹲在自家后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,盯着对面那口砂锅发呆。砂锅搁在灶台上,盖子裂了一条缝,缝里头往外冒黑气,黑气凝成一张苦瓜脸,冲他龇牙。
“你再龇一个试试?”巴刀鱼拿刀背敲了敲锅沿。
苦瓜脸缩回去了,过了两秒又冒出来,这回换了个表情,哭丧着脸,嘴撇得跟裤腰似的。
酸菜汤从前面店里探进半个脑袋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围裙上沾着三块油渍,颜色深浅不一,说明今天已经出了三锅废品。她瞪了一眼那砂锅,扭头冲巴刀鱼吼:“你从哪捡回来的破烂?昨天半夜我听见后厨有动静,还以为进贼了,拎着擀面杖蹲了十分钟,结果是这破锅在打呼噜!”
“它没打呼噜,它在哭。”巴刀鱼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,“昨晚我收摊的时候它还好好儿的,今早一来就成这样了。盖子裂缝了,我拿面糊糊过,糊不住。”
娃娃鱼从酸菜汤胳肢窝底下钻出来,小姑娘个头矮,站哪儿都像被人夹着。她眯着眼看了砂锅三秒钟,仰头说:“巴哥,锅里有东西在说话。它说它饿了。”
“它一个锅,饿什么饿?”
“它说它想吃黄片姜做的红烧肉。”
巴刀鱼手一抖,差点把砧板上的葱给切歪了。黄片姜。这名字他听酸菜汤提过,说是玄厨协会里一个神出鬼没的老家伙,三年不露一回面,露面就搞事。上个月协会内部通报里还点名了,说黄片姜未经报备擅自改良“玄火控温法”,导致城南试炼场炸了三口锅,两个帮厨的眉毛烧没了。
“这锅跟黄片姜什么关系?”
娃娃鱼歪着脑袋听了听,翻译:“锅说它是黄片姜的砂锅。黄片姜拿它炖了二十七年肉,上个月俩人吵架,黄片姜把它扔了。它现在想回家。”
酸菜汤叉着腰,眉毛拧成一团:“吵架?跟一口锅吵架?黄片姜脑子有病吧?”
巴刀鱼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凑近砂锅看了一眼那条裂缝。黑气还在往外冒,但他注意到一件事:黑气冒出来的地方,裂缝边缘整整齐齐,不像是摔的,倒像是被人拿刀划了一道口子。玄力刀,切口平整,没有毛边,他在协会试炼场见过这种手法,三品以上的玄厨才使得出来。
有人故意划的。
“锅留下。”巴刀鱼站起来,把菜刀拔出来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“酸菜汤,你去协会查一下黄片姜最近在哪儿活动。娃娃鱼,你问问这锅,划它那道口子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酸菜汤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把围裙解了往椅背上一甩:“行,我去。但说好了,这锅要是今晚再打呼噜,我连你一块儿扔出去。”
她出门的时候踢了一脚门槛,门槛上那块松动的木板翘起来又落下去,啪的一声。娃娃鱼蹲在砂锅前面,小手按着锅沿,闭着眼,嘴里小声嘀嘀咕咕。巴刀鱼靠在灶台边上,从兜里摸出一块昨天剩的卤豆干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皱起眉,卤料里八角放多了,回苦。
二十分钟后娃娃鱼睁开眼,说:“划锅的人穿黑衣服,手上戴了个铁戒指,戒指上面刻了个舌头。”
巴刀鱼嚼豆干的嘴停了。舌头。食魇教的标记。上个月城北菜市场那批被污染的白菜,菜心里就嵌着这个图案,一个圆圈里头一条卷曲的舌头,跟烫上去似的。协会查了半个月没查出头绪,人倒是又冒出来了。
“锅还说别的了吗?”
娃娃鱼点点头:“它说黄片姜最近在城东废品站翻东西,翻了好几天了,翻什么它不知道。但它能闻到黄片姜的味道,黄片姜身上有股糊辣椒味儿,隔着三条街它都闻得出来。”
城东废品站。巴刀鱼知道那地方,一片露天堆场,废铜烂铁破家电堆得跟小山似的,旁边是条臭水沟,夏天蚊子能抬人。黄片姜一个三品玄厨,跑废品站翻什么?翻食材?废品站里能有屁的食材。
酸菜汤回来得比预想快,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劲。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,拍的是一辆面包车后厢,厢门半开,里头码着十几口砂锅,跟巴刀鱼捡回来那口一个样式,盖子都是裂的,缝里冒黑气。
“协会内部消息。”酸菜汤拉过凳子坐下,声音压低了半截,“黄片姜被食魇教盯上了。他手里有一本上古厨神传下来的控火残卷,食魇教想要,黄片姜不给,躲了半个月。那些砂锅是他以前在协会教课的时候用的练习锅,教了三届学生,一人一口,后来都被他扔了。食魇教的人把能找到的锅全划了,想逼他出来。”
巴刀鱼把最后一口豆干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“所以这锅是他扔的第一批,食魇教还没找到这一口。现在这锅在咱们手里,食魇教迟早会顺着味儿摸过来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?”酸菜汤瞪眼。
“留。”巴刀鱼把砂锅盖子揭开,黑气呼啦一下涌出来,在半空扭了两扭,化成一张笑脸,这回笑得挺谄媚,跟刚才的苦瓜脸判若两锅。“这锅跟了黄片姜二十七年,它知道黄片姜在哪儿。食魇教想拿锅钓人,咱们先把鱼饵攥手里,反过来钓食魇教。”
酸菜汤想了三秒钟,嘴角咧了一下,露出一颗小虎牙:“你学坏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放屁,我本来就坏。”
娃娃鱼在旁边举手:“那我干嘛?”
巴刀鱼把砂锅端起来塞进娃娃鱼怀里,小姑娘差点被压趴下,踉跄了两步才稳住,砂锅里的黑气蹭着她的下巴往上飘,痒得她直缩脖子。
“你抱着锅,去城东废品站转一圈。别进去,就在外围走,让锅闻味儿。黄片姜要是还在附近,锅能指方向。”
“万一食魇教的人也在呢?”
巴刀鱼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根擀面杖,掂了掂,递给娃娃鱼。“你跑得快,看见戴铁戒指的就跑,往人多的地方跑,菜市场,公交站,哪儿人多往哪儿钻。他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。”
娃娃鱼把砂锅往怀里紧了紧,点点头,小跑着出去了。酸菜汤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回头拿胳膊肘捅了巴刀鱼一下:“你就让她一个人去?”
“你跟着。”巴刀鱼把围裙解下来扔给她,“远远跟着,别让她发现。她读心能力一紧张就不稳,你在后面兜底。”
酸菜汤接过围裙,愣了一下:“那你呢?”
巴刀鱼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背包,往里塞了两把菜刀、一包卤料、半袋干辣椒、一卷纱布。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住了,他使劲拽了两下,拉链头崩飞了,弹在墙上弹回来掉进灶台上的汤锅里。他盯着汤锅看了两秒,放弃了,把背包往肩上一甩。
“我去会会黄片姜。”
酸菜汤的眉毛挑得能挂住一瓶酱油: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锅知道。”巴刀鱼指了指门口,“娃娃鱼抱着锅往东走,我往西走。”
“你往西走干什么?”
“城西有个老玉匠,姓刀,跟黄片姜喝了三十年酒。黄片姜躲人,躲谁都行,躲不过酒友。我去问问刀老头,黄片姜平时爱蹲哪个墙角。”
酸菜汤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,那种笑得让人后脊梁发凉的:“巴刀鱼,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贼了?”
“刚学的。现学现卖。”巴刀鱼已经走到了门口,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,“你还站着?娃娃鱼都快走到第二个红绿灯了。”
酸菜汤骂了一句什么,拔腿追了出去。围裙在她手里甩着,带翻门口那摞塑料凳子,哗啦啦倒了一地。巴刀鱼没管,从后门出去,拐进巷子,走了三步又折回来,从倒地的凳子堆里捡起一个还没摔裂的,放回门槛边上。
“好歹是花钱买的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往西走了。
城西老玉匠的铺子夹在一家彩票站和一家丧葬用品店中间,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巴刀鱼到的时候铺子门半开着,里头一股子陈年玉粉味儿混着烧酒味儿,刀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,正在拿放大镜看一块毛料。
“刀叔。”
刀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,继续看石头。“买玉?不卖。看玉?不看。借钱?没有。”
“我找黄片姜。”
刀老头手没停,放大镜在毛料上慢慢挪:“黄片姜是谁?不认识。”
“你俩上个月还在隔壁烧烤摊喝了三箱啤酒,你喝吐了,他把你背回来的。烧烤摊老板跟我说的。”
刀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放大镜搁下来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“那小子欠我八十块酒钱,你要能找着他,让他还我。”
“他人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刀老头又抿了一口,“但他前天来找过我,借了把锤子。说他那口破砂锅被人划了,他要砸人。”
巴刀鱼眼皮一跳:“砸谁?”
“没细说。就提了一嘴,说那人手指头上戴个铁戒指,舌头图案的。”刀老头终于把酒杯放下,抬起眼,老花眼浑浊得跟毛玻璃似的,但看人的时候挺亮,“小子,你要是去找他,带句话——锤子还我,酒钱也还我。加起来九十二块五。少一分我上门拆你灶台。”
巴刀鱼出了玉匠铺子,站在街沿上,太阳快落山了,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。他摸出手机给酸菜汤打电话,响了两声接了,那头风声呼呼的。
“娃娃鱼那边有动静没?”
“有。”酸菜汤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跑,“锅刚才突然烫了一下,娃娃鱼说锅闻到糊辣椒味儿了,就在废品站后门那条巷子里。我也闻到了,还有一股子铁锈味儿。巴刀鱼,巷子那头站着俩人,手上反光,戴戒指了。”
巴刀鱼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,两手伸进背包里摸菜刀,摸到了干辣椒的袋子,拽出来扔了,又摸,摸到了纱布卷,也扔了,终于摸到刀柄。
“你别动,等我过来。娃娃鱼呢?”
“在我前头蹲着呢,抱着锅,跟个蘑菇似的。锅还热着,黑气冒得比刚才凶,我看它快炸了。”
巴刀鱼把两把菜刀别在腰后,背包往路边垃圾桶旁边一搁。“我七分钟到。要是那俩人先动手,你就把娃娃鱼拎起来跑,锅不要了。”
“锅不要了?”
“锅没娃娃鱼值钱。”
酸菜汤那头沉默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巴刀鱼,你这话说得还像个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人。挂了。”
巴刀鱼挂了电话,开始跑。跑了大概半条街,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:黄片姜借了把锤子要砸人,刀老头说那锤子是玉匠铺子里最重的一把,五斤半。一个三品玄厨,拎着五斤半的锤子去砸食魇教的人,这场面他有点想看。
他又想起来第二件事:他刚才把干辣椒和纱布扔垃圾桶旁边了,那包干辣椒是昨天刚买的,十五块钱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辣椒不要了,回头再说。现在要紧的是娃娃鱼怀里那口锅,别真炸了。
炸了倒也没事,反正本来就是破的。
但娃娃鱼要是被崩着了,他回去没法跟酸菜汤交代。酸菜汤护犊子,全协会都知道。
巴刀鱼拐进废品站那条巷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巷子尽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砸在铁皮上,然后是酸菜汤的尖叫,分贝高得能划玻璃。
“巴刀鱼你他妈快来——锅真炸了!”
巴刀鱼把菜刀抽出来,跑得更快了。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