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 第0784章 娃娃鱼的眼泪是咸的_玄厨战纪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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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娃娃鱼哭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巴刀鱼是在后厨剁排骨的时候发现的。他回头拿料酒,瞥见娃娃鱼蹲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胳膊上,俩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面,脸上安安静静淌着两条水线。要不是灶上的火苗晃了一下,映出她鼻尖上挂着的那颗将滴未滴的泪珠子,巴刀鱼压根儿不会注意到。

  “咋了?”他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,刀把嗡地颤了两下。

  娃娃鱼没抬头,闷声闷气地说:“巴哥,我闻不着了。”

  巴刀鱼手一顿。娃娃鱼的“闻”从来不是鼻子闻。这丫头打从觉醒血脉之后,隔着一堵墙能闻出对门老李炒的是回锅肉还是盐煎肉,隔着三条街能闻出哪家铺子在用隔夜油。食魇教那帮人往食材里掺负面情绪的时候,那股子酸腐味儿别人闻不见,娃娃鱼隔着冰柜都能打喷嚏。

  “多久了?”

  “昨儿晚上开始的。我以为睡一觉就好,结果今早起来连酸菜汤那锅老卤都闻不出味儿了。”娃娃鱼终于抬起头,眼圈红通通的,鼻头也红通通的,整张脸跟被人揉过的糯米团子似的,“巴哥,我是不是废了?”

  巴刀鱼蹲下来,拿围裙角给她擦了把脸。围裙上有葱花味儿和花椒味儿,娃娃鱼平时最烦这个,说呛鼻子。这会儿她鼻子抽了抽,什么反应没有。

  “废什么废。”巴刀鱼把她从地上拎起来,“你还能吃能跑能骂人,哪儿废了?再说了,你巴哥我当年觉醒厨道玄力之前,连土豆丝都切不利索,现在不照样开馆子?”

  “你那是笨。”

  “嘿——你这丫头。”

  酸菜汤从外头进来,怀里抱着一箱鸡蛋,瞅见娃娃鱼那张花猫脸,箱子往灶台上一墩:“又咋了?谁欺负你了?告诉姐,姐拿锅铲拍他脑门。”

  巴刀鱼把事儿说了。酸菜汤听完,难得没咋呼,搬了个塑料凳坐下来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盯着娃娃鱼看了一阵:“闻不着,是突然闻不着,还是一天比一天淡?”

  娃娃鱼想了想:“昨天还能闻着一点点,老李家的回锅肉我闻着是半截味儿,前半截在,后半截没了。今天就彻底空了。”

  酸菜汤跟巴刀鱼对了一眼。那眼神巴刀鱼认识,酸菜汤平时大大咧咧,但遇上正事儿脑子比他快。她站起来,去后厨最里头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翻了翻,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干巴巴的姜。

  “黄片姜上回走的时候留的。”酸菜汤把那几片老姜搁在娃娃鱼手心里,“他说过一句话,我当时没当回事。他说‘娃娃鱼那丫头的本事跟情绪挂钩,哪天要是闻不着了,先别急着找食材的问题,先想想她心里是不是堵了什么东西’。”

  娃娃鱼低头看着手心那几片姜,老姜皮皱巴巴的,跟黄片姜那张脸似的。她忽然攥紧了手,把那几片姜捏得嘎吱响。

  “我想我奶了。”

  三个字说出来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这回有声音了,抽抽搭搭的,跟小奶猫叫唤似的。巴刀鱼愣了。娃娃鱼跟着他快两年了,从没提过家里人。他只知道这丫头是黄片姜捡来的,别的问也问不出来,一提就岔开话。

  酸菜汤把娃娃鱼搂过来,按在自己肩膀上,冲巴刀鱼使了个眼色。巴刀鱼会意,摘了围裙往外走:“我去把门关了,今儿中午不营业。”

  “别关。”娃娃鱼从酸菜汤怀里挣出来,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“关了门那些老客上哪儿吃饭去?巴哥你做饭,我哭我的,不耽误。”

  巴刀鱼瞅了她一眼,见她眼眶虽然红着,眼神倒没散,也就没再坚持。回到灶台前,把刚才剁了一半的排骨重新码好,抄起刀继续剁。剁了两下,回头喊:“酸菜汤,去把冰箱里那袋酸萝卜拿出来。今儿加个酸萝卜老鸭汤,娃娃鱼你过来帮我试咸淡。”

  娃娃鱼吸溜着鼻子走过来,拿手指头蘸了一下汤锅里的汤,嘬了一口:“淡了。”

  “再放多少盐?”

  “……我尝不出来。”

  巴刀鱼没再问,自己舀了半勺盐撒进去,搅了搅,拿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。后厨里只剩刀碰砧板的闷响和汤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。娃娃鱼站在灶台边上,安安静静地看他做饭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巴哥,我奶以前在镇上开小吃店的。卖馄饨,一碗五块钱,皮薄馅大,街坊邻居都来吃。后来那条街拆了,我奶搬到城郊,没人认识她,店就开不下去了。再后来她走了,黄片姜把我捡回去的。”

  巴刀鱼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知道娃娃鱼不需要他接话,她需要他说“排骨炖烂点儿”。

  “排骨炖烂点儿。”他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中午那顿饭,老客们照常来。卖水果的老刘要了份红烧排骨饭,吃完抹着嘴说“今儿排骨味儿咋有点儿淡”。娃娃鱼坐旁边听见了,嘴抿了一下。巴刀鱼从后厨探出脑袋:“老刘,你上回说血压高,我少搁了半勺酱油,下回给你单做。”

  老刘嘿嘿一乐:“还是巴老板细心。”

  娃娃鱼低头扒饭,扒了两口,忽然抬头:“巴哥,你在糊弄他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排骨味儿确实淡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以前不糊弄人。”

  “以前你鼻子好使,用不着我糊弄。”巴刀鱼把一碗老鸭汤搁在她面前,“现在你鼻子不灵了,我替你兜着。等你好了,我再把盐加回去。”

  娃娃鱼捧着汤碗,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又湿了。这回没掉下来,拿筷子搅着汤里的酸萝卜,小声嘟囔:“那你别加太多,老刘血压高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下午两点多,店里没人了,酸菜汤把门板合上一半,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。巴刀鱼把黄片姜留下的那几片老姜摆在桌面上,又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搁旁边。

  “黄片姜走之前跟我说过,娃娃鱼的本事不光是血脉,是‘心窍’。心窍通着,闻什么都灵。心窍堵了,血脉再纯也没用。”巴刀鱼把石头翻了个面,“这石头是上回在玄界缝隙边上捡的,能探玄气。我试过了,它探不出娃娃鱼身上有玄力外泄。所以她不是功力出了毛病,是心口那口气没顺过来。”

  酸菜汤拿筷子头戳了戳那石头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她把奶奶从坟里请回来吧。”

  “酸菜汤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。”巴刀鱼瞪了她一眼。

  娃娃鱼倒是没恼,手指头绕着碗沿画圈:“我奶走的时候我不在。黄片姜说那天他本来要带我去看她,路上被食魇教那帮人绊住了。等他把我送到镇上,我奶的馄饨店已经关了一个礼拜了。邻居说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包了一屉馄饨,搁在门口,纸条上写‘给小鱼留着’。”

  后厨里安静了好一阵。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。

  酸菜汤把手搭在娃娃鱼后背上,没说话,就那么搭着。

  巴刀鱼站起来,去后厨把围裙重新系上,从冰箱最底下那层翻出一袋面粉,又摸出半斤五花肉,往灶台上一搁:“娃娃鱼,过来。巴哥教你包馄饨。”

  娃娃鱼抬头:“我不会。”

  “你奶会。你奶包馄饨的手艺传给你了没有?”

  “传了。她说等我再大点儿就教我擀皮。”

  “那今儿就学。你奶教你的那套,你使出来。皮擀不好没关系,馅儿调不好也没关系。包出来是啥样咱就吃啥样。”

  娃娃鱼慢慢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上。巴刀鱼把面粉推给她:“先和面。水一点点加,手别停。”

  娃娃鱼把手指头插进面粉里,凉丝丝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酸菜汤,酸菜汤冲她点头。她又看了一眼巴刀鱼,巴刀鱼已经转过身去剁肉馅了,后脑勺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,剁得特别使劲。

  她忽然笑了一下,拿手背蹭了蹭鼻子,开始和面。

  面和好了,醒着。肉馅剁好了,巴刀鱼凑过去闻了闻,说“再加点花椒水”。娃娃鱼倒了一点,搅拌,又倒了一点,搅拌。巴刀鱼问“够了吗”,她说“够了”。其实她闻不出来,但她记得她奶以前说过,花椒水得一点点往里打,打到肉馅发亮就停。

  肉馅发亮了。她停手了。

  擀皮的时候擀了三张,两张破了,一张厚得像鞋底。巴刀鱼没吭声,把她擀的那张鞋底皮拿过来,往里头塞了一大坨馅儿,捏吧捏吧,扔进开水锅里。煮出来一个面疙瘩,巴刀鱼拿漏勺捞起来搁碗里,浇了点汤,自己吃了。

  “难吃。”他嚼着面疙瘩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但能吃。下回擀薄点儿。”

  娃娃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伸手把碗抢过来,拿筷子夹了一半面疙瘩塞嘴里。嚼了两下,皱了皱眉:“确实难吃。”

  “那你还抢。”

  “我奶说,难吃的东西才顶饱。”

  酸菜汤在旁边笑得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。笑着笑着,她忽然抽了抽鼻子,眼睛瞪圆了:“娃娃鱼,你闻闻,这面疙瘩是不是有股……焦味儿?”

  娃娃鱼愣了一下,低头闻了闻碗里的面疙瘩,又转头闻了闻空气。后厨灶台上那锅老鸭汤还在咕嘟着,酸萝卜的酸香混着鸭油的醇厚,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。她吸了吸鼻子,又吸了吸,忽然大声喊:“巴哥!汤要烧干了!糊锅底了!”

  巴刀鱼一个箭步蹿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,底下果然粘了一层焦黄的锅巴。他拿铲子刮了两下,回头看着娃娃鱼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
  “闻着了?”

  “闻着了!糊了!真糊了!酸菜汤你刚才笑什么笑,锅都烧干了你还笑!”

  酸菜汤笑得直拍桌子:“我笑你个小没良心的,刚才还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,这会儿骂人中气比谁都足。”

  娃娃鱼自己也愣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还沾着面粉,指头缝里夹着肉馅的油星子。她把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闻了闻,忽然冲巴刀鱼喊:“巴哥!我闻着我自己了!我手上是葱姜味儿!”

  巴刀鱼把糊了锅的老鸭汤盛了一碗搁在她面前,碗底沉着几块焦黄的锅巴:“那就接着干。明儿开始,后厨的咸淡你重新管起来。老刘的红烧排骨少搁半勺酱油,别人照旧。再闻不着味儿,你就想想你奶的馄饨。”

  娃娃鱼捧着碗,使劲点头。

 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,巴刀鱼蹲在后门口抽烟,酸菜汤出来倒垃圾,拿脚踢了踢他屁股:“今儿那出,你早想好了的吧?包馄饨那套。”

  巴刀鱼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:“想好一半。”

  “另一半呢?”

  “另一半赌的。”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黄片姜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,我当时没跟你们说。他说娃娃鱼这丫头,心窍堵了不是坏事。堵一次,通一次,通了之后比从前灵十倍。但得让她自己通,别人帮不上忙。”

  酸菜汤沉默了一会儿,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搁:“那黄片姜人呢?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他知不知道食魇教最近又冒头了?”

  巴刀鱼抬头看了看天。城中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被路灯和油烟熏得黄蒙蒙一片,像一碗没撇干净浮沫的鸡汤。

  “他说等娃娃鱼学会包馄饨那天,他就回来了。”

  “那丫头今儿包的那个面疙瘩叫馄饨?”

  “你包一个我看看。”

  酸菜汤拿垃圾袋砸他:“滚。”

  巴刀鱼躲开,往店里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小声说:“酸菜汤,明儿早上你去趟老干货市场,盯着点侯三那铺子。娃娃鱼鼻子一好,我就腾出手来收拾那孙子。上回老赵一家四口挂水的事儿,还没跟他算利索呢。”

  “你一个人去?”

  “我带娃娃鱼。她闻味儿,我动手。这回得让侯三把吃进去的吐出来。”

  酸菜汤啧了一声:“行吧。那我干啥?”

  “你看家。顺便把后厨那口锅刷了,糊得跟锅底焊一块儿了。”

  “巴刀鱼你信不信我把你塞锅里刷?”

  后门关上了。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晚饭味儿——炒辣椒的呛、炖肉的腻、蒸馒头的面香,乱七八糟搅在一块儿。娃娃鱼蹲在门槛上吃面疙瘩,吸溜得特别响。巴刀鱼从她旁边走过去,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。

  “巴哥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谢谢你。”

  “谢啥,面疙瘩是你自己包的。”

  “我说的是馄饨的事儿。”

  巴刀鱼没回头,摆了摆手:“赶紧吃,吃完把碗洗了。”

  娃娃鱼低头扒饭,嘴角翘着,眼泪又掉了一颗进碗里。咸的。这回她尝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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